第五十章、葬礼

今日的天气灿烂得有点过分，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此刻天际一尘不染，身边的空气清新如洗。

这片居民区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乌青色的房檐弯瓦，翠绿的爬山虎群铺满了石砖老墙，年久失修的机箱风扇呼呲呼呲地转，不停滴落的水珠将墙皮掀掉大半。

老干部们一大早就出门了，该遛鸟的遛鸟该散步的散步，平均年龄七八十的棋友们围堵着棋盘拉家常。老人们将如鸿的气势统统注入手中的棋子中，下法苍劲果断，棋子拍得震天响，仿佛每一步都是逆转胜负的绝棋。

今天应该会有不少人高兴，那些十年寒窗幸未冻死的高三学子在这一天尽情撒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业已告别了自己的义务教育生涯，开始去面对全新的人生，或喜或忧，患得患失。

可顾方焱却一点都不高兴，只因有人要走了，他今天扮演的是送行者。

「学长，东西都带齐了吗？」楼底传来清脆的喊声。

「都带齐了。」凌辰轩朝楼下回应道，他手中提着刀鞘，顺手附带着程兮诺的旅游行李箱，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是刚出院的样子。

顾方焱为了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故意架着胳膊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立在玄关处的凌辰轩望着他压了压眉，似乎想要说些何，但又不知道作何开口。

「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良久之后，他缓缓追问道。

顾方焱故作淡定地摆摆手，「之前也说了，我现在还是个学生，我想参加高考，如果就这么跟你们走了我怕我抱歉顾家三辈儿祖宗。」

他之前业已喝掉了阳血激活素，这意味着他业已不再是普通人，而是由血及骨地融入了驱魔人此物神秘组织，成为他们的同类。

「所以你想等高考结束之后再跟我们去分校么？」凌辰轩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顾方焱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此物样子一定会被当做默认，可却又没有拒绝的理由。

「再见。」最后凌辰轩轻声说。

「再见。」他也轻声说。

凌辰轩拎着刀鞘缓步下楼，他的背影孤峭瘦削，望着望着顾方焱蓦然不由得想到自己从未有过的见他的样子，也是这么提着刀，仿佛将整个世界都背离之外。

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不多时就遁隐消失。

…………

「从这里到北城，我们大概得走一人下午。」将全部行李放到车辆后备厢后，凌辰轩打开后车车门跃进身去。程兮诺早已坐在另一旁，而他们当中负责开车的是坐在驾驶座的洛凡，正一脸郁闷地摆弄着方向盘。

并不是凌辰轩不想坐到前面去，只不过这辆帕加尼跑车的前车身产生了剧烈的形变，车身一侧直接被砸出一人巨大的凹洞，这就导致副驾驶座实在不方便再塞一人人进去。

至于那辆网上租的蓝色奥迪，早就已经报废在旧居区的巷道深处了。

凌辰轩扭头看向车窗上的裂纹，「分校会为这辆车提供维修资金么？」

洛凡黑着一张脸，「不清楚，不过分校既然愿意将这辆车借给我，必然对我抱有巨大的信任，从某种情况来看我也没有辜负分校给予的厚望。」

「可这辆车的修理费用保守估算也在百万以上了，我觉着分校会直接杀了你。」程兮诺幽幽地出声道。

「……少啰嗦，最起码GPS还能用，这车我在路上会想办法修的。」洛凡郁闷地启动汽车，引擎发出嘶哑地吼叫，仿佛随时都会原地爆炸。

「你们这些人还是太肤浅，要做大事就定要把目光放长远，只惦记着眼前的那些蝇头小利注定是成不了大器的。」洛凡还在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解，「我们的敌人可是王将啊，想要战胜那种级别的怪物你总得牺牲些许东西。」

「几百万的蝇头小利么？」程兮诺笑吟吟地打趣。

「财物和命哪个重要？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洛凡一脸愤恨地踩下油门。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辆跑车在起步的瞬间竟出奇的生猛，速度直接飚到了九十迈。

「小心点，此物地方老人很多。」凌辰轩冷不丁提醒道。

帕加尼七拐八拐地走了居民区，一路上街边的老人们望着这辆跑车纷纷露出敬畏的神情，果然现在的年轻人品味着实拉风，连开的汽车都那么与众不同。唯一的缺点是动静太大，硬生生开出了一种重型拖拉机的气势。

「对了，凌兄他不是向来都独自执行任务么，怎么会你会跟他在一块儿。」洛凡蓦然问道，对于程兮诺的出现他本就觉着很意外。

「那……我那是在外休假，分校特批的。」程兮诺一愣，底气不足地回答。

洛凡听罢笑笑，「休假都能休到一块么，那你们还真是有缘啊。」

「喂喂，你问题很多欸，专心开车啊！」程兮诺不满地皱眉。

「是是是。」洛凡咧着嘴坏笑。他并没有兴趣琢磨某个女生的小心思，相比之下他反而更愿意对大多数女性敞开怀抱。所谓大爱无疆，人活一世，若只纠结于太过局限的情情爱爱未免有点无趣。

「等我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汇报任务记录，我们干的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阻止王将破坏城市！要知道上一次有驱魔人做同样的事还是发生在四年前。」洛凡像是很是兴奋，仿佛他方才经历了人生中最光辉闪耀的高光时刻。

「照你这意思，分校还理应派好几个战地记者全方位锁定无死角抓拍你的英姿呗。」程兮诺隔着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小妹妹，有这么损比你大一届的学长的么？又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独享这荣誉，我会把你和凌兄都写入任务汇报中的。」

「你是不清楚我和凌兄彼此之间配合得有多默契，当时我们被亡灵包围，我们俩拎着长刀手起刀落，硬生生从中杀出一条血路，哇咔咔，身手那叫一人矫健。」洛凡滔滔不绝地烘托渲染着他们那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顺便还夸张地摆了个刀手。

「我们简直能够组一人小队了，到时候不管何任务都可以分分钟拿下。」最后他语气认真地说。

「那得看学长他同不同意了，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程兮诺摇摇头，让凌辰轩与别的驱魔人合作？那他一定会在斩鬼之前先活劈了自己队友的。

「为什么？这年头私下组队的驱魔人还少么？」洛凡直接转移了聊天对象，「是吧凌兄？」

没有回音，他们间的对话突然间戛可止，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溅起一点涟漪。

「凌兄？」

程兮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嘘，小声点，学长他睡着了。」

洛凡从后视镜看去，凌辰轩业已不知在何时就倚靠着车门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抵着车窗，眼眸低垂，眉密如帘。

细细想想，他像是业已有两个夜晚没闭眼了。

望着一旁的程兮诺一脸惶恐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自己任何一人细微的举动都会把他吵醒。洛凡忍不住露出苦笑，那家伙做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惜命。

…………

淮江医院。

今天医院又来了个奇怪的人。

前台值班的护士目光诧异地打量着跟前的男人，他西装革履脸色苍白，眼神深邃如海。

这年头很少有人穿着西装来看望病人，但本着自己的职业操守，前台护士微笑着柔声追问道:「先生有礼了，有何能够帮到你的。」

男人也报以微笑，他笑起来脸上的阴沉顿时一扫而光，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英伦绅士般的成熟魅力。

「我是14号病房的病人家属，今日来补办她的出院手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护士点点头，「原来那家属是你啊，你等等。」她熟练地从柜台抽屉里掏出一人登记本，「病人叫夭羚是吧，我做个记录，请家属携带住院押金收据，直接到住院处出院窗口办理结算手续。」

「凭**你可以到出入院处对面中心药房领取出院药物，然后反病区取回门诊病例、出院小结以及出院证明。」

前台护士机械地叮嘱出院流程，这时手法利索地在登记本上记录着些许与病人相关的信息。男人只是微笑，静静地听着护士的提示，礼貌而疏远。

等到处理完一切后，医院已经到了快要下班的时间。响尾蛇最后才推开14号病房的门，打算处理病人所遗留下的物品。

病房的床单一尘不染，每一处边角褶皱都被很仔细地捋平，看来在这之前业已有人专门打扫过了，干净得连一点人居住过都痕迹都没留下。

响尾蛇徐徐地扫视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束上，不清楚是清洁人员的疏忽还是他们故意把花留在这儿的。艳丽的瑰红在惨白的病房中显得格外得灿烂，可它明明就快枯萎了，不少天得不到水分，大都业已干枯发皱，床头柜上落满了褐色的花瓣。

落日的黄昏将整个病房照映得透亮，洁白的纱帘在床单上折射着云影天光，响尾蛇顺着床檐坐下，仿佛融在一片微薄的琥珀中。

他想象着这个地方还躺着一人女孩，皮肤素净，像是精心雕刻的白瓷人偶，眉毛鸟翼般弯起，浓密纤长。

…………

前台护士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他正捧着一束玫瑰，西装冷冽面容凝重，与初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眼底藏着一丝阴郁，像是在为谁举办着一场葬礼。

一出医院大门，迎面吹拂而来的晚风就将玫瑰花束吹散了大半，那些枯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风中。

世上再无人会铭记那女孩的真名，还有那男孩，他曾放弃过自己的灵魂，在漆黑的极夜中与魔鬼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