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焱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平淡,除了复习就再无所事事,波澜不惊。
他将自己关在两室一厅的屋子里整整一周,几乎没作何和外界交流,这期间秦夏初也联系过他需不需要帮忙复习功课,他总是找借口婉拒。
这段时间他将整个世界都置之度外,每天出入卧室,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将一大摞复习资料堆成比萨斜塔。需要标注的重点铺满了书页,他趴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翻望着,觉着累了就翻身望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还会上下打量墙上贴的二次元海报。
这几天顾方焱着实体验了一把当死宅的感觉,冰箱里的大桶汽水,重温一人又一人番剧,他在此物几十平米的房子里翻翻找找,想要找回曾经那蜗居的小废材,想要找回那段无所事事平安喜乐的时光。
我靠,一想到自己即将从一个又弱又丧的小伙子耗成一人又老又丧的油腻大叔,顾方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要么说人生就是一个从摇篮走向坟墓的过程,他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可连踩狗屎运的机会都没遇上。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转眼间他即将经历高考,踏下人生中的第一人垫脚石,随后走了此物红砖小屋,然后离开这个城市,在变成大人的过程中消磨自己苦逼无聊的岁月。
算了不想了,作何感觉越想越丧……顾方焱为了避免自己哪一天丧失对生活的热爱,常常会在夜晚的时候敞开卧室的窗帘,任凭夜光顺着阳台倾泻入房间。
那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再多的疲惫劳苦在漫天星光下都会瓦解,那些滋生在心灵深处的自卑与委屈会在不经意间烟消云散。他甚至能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幸福感……让你愿意拿出某些东西来与这个世界分享。
可能有些自卑感真的是与生俱来的,它潜伏之深,渗透之深,或许连你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你总想逃避某些事情,可它却始终如影随形,像蛰伏于血肉的蛔虫,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予痛击。
顾方焱像往常一样拉开卧室的窗帘,夜空像墨色的绸缎,其中零零星星几点光。他坐在写字台上胳膊支着脑袋,像个孩子一样望着黯淡的星斗发呆。
该想些何呢,其实也没啥好想的。顾方焱有时会幻想着那个远在天边的女人有一天会风尘仆仆地飞到此物城市来看他,她站在机场飞机的尾流中,拖着大包小包行李,随后顺着记忆找回那片爬满爬山虎的旧居区。
这么想想还怪感动的,但往深处一想又挺吓人的,顾方焱很难想象到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彼此间该会有多尴尬。他真的很怕那种尴尬,满脑子都想着原地去死。
顾方焱看了看照片中的男人又瞅了瞅一旁的女人,她的身材高挑苗条,卷发高鼻梁,眉弓略深。看得时间久了甚至会觉得她是一个欧亚混血。
他突发奇想地打开笔记本电子设备,这台破笔记本几乎处于报废的边缘,可他一贯没舍得丢掉。开机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这张壁纸在这里保存了整整十一年。
有时候他是真的觉着奇怪,他与跟前此物女人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时至今日却总能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
六月六日,晚上。
顾方焱早早睡下,时针转向夜晚十点。
从未有过的寂静夜晚,可他却莫名的辗转难眠。或许是生物钟还没敲响,或许是心中还有着些许惶恐,总之脑袋中浮现的事情太多太乱,折腾着他的思绪异常清晰。
不知不觉又想起凌辰轩离去时对他说的话,说是什么高考对于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往后的几年定要在道盟分校度过。虽说没有大学上多少有点遗憾,只不过据说分校制度极其良心,各种规章制度也尽量向标准大学靠拢。
倒是挺良心……可越是这样周到他越觉着不安,总感觉自己像是入伙了不知名的组织,只要你诸事配合的话大家皆大欢喜,反之就会脑袋搬家那种。
仔细想想,在几年之后他顾方焱作为一名合格的驱魔人顺利结算毕业,如果真的想脱离集体自己经营余生的话,分校还会发给你一人特批毕业证,之后也不至于在社会上找不着工作。
我去,这算不算被人劫上黑船了?不知不觉中自己像是把自己往后平庸无常的人生给葬送掉了啊,要是哪一天他顾方焱不明不白地嗝屁了都没个归根之处,不露痕迹地从此物世界销声匿迹。
不对不对,现在不该想此物的……顾方焱强行拉回自己的思绪,数学的三角求根公式是啥来着?该死,好像又忘掉了……
枕头旁的移动电话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顾方焱捏过手机来瞥了眼,又是一个平时相处不错的男生发过来的慰问信息。顾方焱心里很纳闷,平时见面也不见得大家会多说几句话,怎么到这时候又挨个发起慰问祝福来了?
可能大多都只是图个心中踏实,有一部分人就是这样,明知别人学习不如他还虚情假意地告诫说哎呀次日一定不要惶恐啊放心啦我也何都不会,何选择题不就是个ABCD的事嘛……
谦让你妹啊谦让!顾方焱在心中狂骂,这个时候就想起我此物工具人了么?
他像之前那样统统没有回复,又一次检查了一下闹铃是否就绪后就翻身猛得闭上双眸。
其实他也有点期待某人发来的鼓励,奈何那某人像是并不在乎这种网络形式。
好吧,求不来的怎么都求不来,徒怀有希望也是白搭。
「快睡吧。」他对自己说。
窗外是空洞的夜色,由于周围没有高楼的缘故,星光是这片城市夜晚唯一的霓虹。
…………
早上六点左右,顾方焱从床上蹦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就睡意全无,耸拉着身子挪去厨房准备早餐。
煤气一开,油锅滋滋冒着热气,顾方焱打着哈欠往里打了一个鸡蛋,牛奶业已提前放进了微波炉。他并不会准备多么华丽的早饭,但也不至于亏待自己,就像那谁说的来着,生活多少要有点仪式感。
班主任常念叨着高考是学生的战场,现在正到了他拎枪上战场的时候。为了避免当场暴毙,这次他备足了弹药。
出了门,大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车辆并不多,跟多的是像他一样胳膊夹着塑料膜步行奔赴考场,唯一不同的是别人周围全家动员为其送行,场面壮观得仿佛出征。
确实是出征,考生扮演将军,身后的众多将士为他摇旗呐喊擂鼓振威。配合着大街上寂寥萧肃的气氛,倒真是令人不由得肃然。
顾方焱缩了缩脖子,好不容易酝酿好的平和心态又开始动摇了。
之后的时间,他像所有考生那样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做某件事情只要你完全投入就不会感到时间流逝,一天的日程超乎想象的快,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完成了一半科目的考试。
夜晚回到家,秦夏初从未有过的主动联系了他。
「难是难了点,但我真的尽力了。」对此顾方焱是这么回答的。
「还行吧,我觉着蛮简单的。」秦夏初很俏皮地发送了一个装酷的表情包。
望着那带墨镜的小黄人,顾方焱打字的手微微颤抖,姑奶奶你这就把天聊死了啊!你这让我作何回你?
「考完试后出来聚会不,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啥地方?」顾方焱敲敲键盘。
「酒吧啊,去过没有去过没有,就是那种点一瓶酒就能够坐一下午的轻吧,也不吵,还颇有气氛。」秦夏初笑嘻嘻地说道:「怎么样?心动了没有?」
心动了心动了。顾方焱在心里默默念叨,跟秦夏初坐在同一人酒吧哦,可这种好事作何也轮不到他吧,他知道秦夏初是好心,但凡事点到即止,没必要啥事都乐颠颠地跑去凑热闹。
「看吧,能去的话我就去了。」最后他还是给出一人含糊不清的回答。
「哦。」对方像是是不满他此物回答,幽幽地回了一句。
…………
六月八日,下午。
顾方焱在出了考场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朝他吹来,大脑直接就懵圈了。
后来他每每回想起那下午,微风不燥,尽管那时武汉的骄阳能把人晒成肉干,但他还是觉得出乎意料的畅快,像是终究向所有人交代了一件异常重要的事。
考完了?就这么……结束了?顾方焱曾在脑海中脑补过一万种高考完的心情,那时他理应会开心得像个公子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那种,随后在当晚与同学们彻夜狂欢,举杯痛饮笑骂苍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兴奋不起来,脑子里空空的,心中莫名氤氲着一种茫然若失的惆怅。好像在这一刻你就真的脱离组织了,那折磨了你整整三年的学校从此再也与你无关,那些昔日的朋友各自散去,你又成独自一人了。
比起满世界撒欢,他现在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随后默默注视着所有人散尽,连同他们所带着的那份喜悦。
接着他蓦然毫无征兆地咧嘴一笑,因为他蓦然不由得想到最近在追的新番今晚更新。原来一个人的快乐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啊,那他还跟个傻子一样装啥忧郁呢,走走走!买可乐去!
天际中降下淅淅沥沥的细雨,他胳膊夹着塑料膜乐颠颠地往家赶,校门口等人的家长仍不少,顾方焱不禁想起那突逢暴雨的下午,当时他们学校门口也是这么多家长,也有这么多学生,急急忙忙地投入大人的怀抱,明明心中窃喜却还是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顾方焱一人人走着走着,蓦然间停了下来。
他注意到街边逆涌的人流中,一个女孩寂静地倚靠着一辆深蓝色的奔驰跑车。她一身白色露肩T恤搭配牛仔短酷,纯白的运动鞋一尘不染,连鞋带都是整整齐齐的。
微卷的浅栗色长发及腰,额前一绺刘海在风中微晃,她像是在等人,正百无聊赖地望向远方。
顾方焱直接呆愣在原地,不极远处女孩的侧影在黄昏落雨下美得让人心悸……他们明明业已分别挺久了,再相见时却仍让他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