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二更君

◎苦尽甘来，温泉行宫◎

杨仪本来还有些无措, 听到这个声线后，反而镇定下来。

所有的猜测都成了真，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那个什么哑巴药侍，就是薛放。

本来只是试探, 在皇上问她想不想见他的时候, 杨仪故意说了那些话。

当听见他踏步声响的时候, 杨仪恍然大悟过来。

怪不得对自己那么亲近不遮, 怪不得江公公格外纵容他的行事。

况且他无时无刻都在的浓烈薄荷味道……这自然是怕她感觉到昔日熟悉的力场, 认出是他薛十七。

本来是想为了他好，偏偏他以一种令人猝不及防之势冲到她的跟前，让她无处可逃, 无法选择。

杨仪定神。

薛放照看了自己半个月。

尽管绝非杨仪所愿, 但无可讳言, 她在他面前是毫无遮掩的, 一切好的坏的，难看的丑陋的, 他都清楚。

非但抱过无数次，更也为她擦拭过身子，揉过腰腿。

「你……怎么那么快回京了。」杨仪垂首问, 「你作何清楚我在宫内？」

薛放顺势蹲在床边，仰头望着她, 道：「决明带我赶了回来的。」

「决明？！」此物回答让杨仪又惊又笑。

竟然是决明！她自诩已经考虑的很周密了, 竟然忘了决明。而薛放居然又能想到用决明。

「这么说决明在京内了？」她问。

「我叫十九照望着他, 」薛放又问道：「让我找到了, 你很不高兴么？」

在一片混沌漆黑中, 杨仪却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贯在盯着自己。

灼灼然如烈日之光, 几乎能烫伤了她。

她转开头：「我没有不开心，只是……不喜欢你不顾自己。」

「我该作何顾自己？」薛放轻笑了声，道：「你无非是想用那些编造出来的信稳住我，随后……或许天长日久的我就忘了你了，对了……如你所说，再去娶个身子康健无病无灾的女子，最好还儿孙满堂，是不是？」

杨仪心酸难忍，眼中业已含了泪。

只是听着他说的，她就业已开始难过。要是上天给一点机会，她希望自己才是那个跟他白首偕老的人。

可是……

「嗯。」杨仪不能回答，便咬着唇，逼自己应了声。

下颌被捏住，薛放将她的脸转开对着他。

杨仪能感觉他慑人的双眼正瞪着自己。

她听见薛放说道：「杨仪，你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

「我、自然信你。」

「黎渊陪你赶了回来，陈献去接的，连俞星臣也清楚你在宫内。」薛放的声线很是平静，可细听，还有磨牙的声线：「只有我，像是个傻子，被你蒙蔽在外。」

「不是……」

「不是何！你要真信我，怎么会要这么对我。」

「我只想你好。」

「我好？何才是我好？」薛放轻笑：「你真以为，你所愿会成真，真以为我是那么容易就移情别恋的人，杨仪，你未免太看轻了我，也太看轻了你自己。」

杨仪无法回答，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不是，」她停了停，出声道：「你跟我不一样，十七，我不管做何，都绝不想伤害你分毫，都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耳畔是松涛阵阵，风撩起帐幔悄然袭了进来。

薛放松开了她。

他站起身，淡淡道：「若没了杨仪，我要作何‘好好的’？我竟不知。」

杨仪听到他的声线远了点。

说完后，轻微的踏步声响，这次薛放是真去了。

松涛声更大，松木的香气随之飘入。

杨仪缓缓歪倒身子，她恨现在的自己，恨所有的残缺，更恨会只因她而伤害到薛放。

她想叫他回来，让他到跟前，抱紧他或者让他抱紧自己，再也不分开，不管天崩地裂，物是人非，总归要同他在一起。

但是她作何能那样自私。

可现在，又该怎么了局。

不知过了多久，踏步声重又响起。

薛放来到跟前，把杨仪扶了起来，有何东西送到她的嘴边。

杨仪本无反应，直到闻到熟悉的味道：「我不……」

那是鹿血丹，她不想再吃。

薛放没有勉强，只将她抱住，下一刻，有点凉的碗贴在唇上。

杨仪以为是水，正好也口渴了，谁知喝了入喉，才察觉不对。

她的心乱颤，咳着问：「什么、这是何！」忙着扭开头躲避。

耳畔薛放道：「你喝了，才能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何？」

「鹿血。」

「不、不是，」杨仪的双眸徒劳地睁大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惊悸，道：「鹿血不是此物味道。」

之前在宫内的时候，虽然服用鹿血丹，但每次都用黄酒送服。

那黄酒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杨仪只当是林琅在酒里添了何，透着腥，口感也怪，也许是新鲜鹿血，哄自己喝下。

是以最初她没有点破。

然而正如林琅怀疑的一样，杨仪也猜不透为何这次的鹿血丹会如此有效。

她毕竟是大夫，糊弄只不过。

何况，从「哑巴药侍」的身上，她屡屡嗅到血腥气，一种令她心惊肉跳的有点熟悉的力场，跟那薄荷味交织，像是真相在跟前，呼之欲出。

薛放道：「我问你，你想不想好起来。」

杨仪咬唇。薛放道：「你若想好，就快点喝了。」

「我不喝！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的手哆哆嗦嗦，摸到了薛放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掠过，黏湿。

杨仪像是摸到了烙铁似的猛地缩回手：「你、你……你干了何？」她的声音提高：「你到底干了什么！」

话音未落，嘴唇便被堵住了。

杨仪全然料不到，本能地睁圆双眼。

薛放是闯关夺隘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于她身上更是。

她全然来不及抵御，便已经被他长驱直入的，有何东西被渡了过来，等杨仪察觉不妥的时候，业已来不及了。

她本能地咽了一口，感觉他走了自己，她才得空吸了口气，可他又贴上来，不由分说又喂了她一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腥甜的、那是血，他甚至不加黄酒来掩饰了。

杨仪呜咽着，不肯，他却一反常态的强势，只逼得她统统咽下才罢休。

她又惊又怒又是伤心，咳嗽着，唇边带着血渍，是他的。

「你、你……」杨仪语无伦次。

薛放个声线却温和了几分，道：「我清楚你不肯，只能这样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你的……血吗？」杨仪带着哭腔问。

薛放道：「是。」

别说是血，就算要他的命，他也愿意给。

他们两个的心意本就是一样的，为了对方，掏心掏肺，一无保留。

望着杨仪伤怒的神色，薛放重新把她揽入怀中：「别急。我问你，还记得我腿上的伤吗？」

杨仪本来正沉溺于那让她发疯的痛苦中，听了这句，注意力便转移了：「怎么了，你的伤不妥当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薛放一笑，道：「是啊，我正想让永安侯给再看看呢。」

杨仪诧异，薛放握住她的手道：「你的双眸暂且看不到，那就劳烦用手吧。」

他解开衣带，牵着杨仪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旧伤所在之处。

杨仪忍着不适，屏住呼吸。

她亲自给他料理的伤，自然最清楚只不过，他这个地方的肉当时已经溃烂，被她挖去好大一块，就算痊愈，此处的肌肉也不会再生，必定会留下一个颇大的深陷疤痕。

杨仪做足了准备，但当她的手摁落的时候，指腹所及，确实平整的一片。

她以为没找到地方，便试探着上下挪动，试来试去，未免不小心误打误撞地碰到了不该碰的。

偏偏她还后知后觉，正疑惑是何物件想一探究竟，薛放握住她的手，及时地将她挪开。

他咳嗽了声：「眼睛看不到，怎么却反而大胆起来，什么也敢碰吗。」

杨仪面上有些微热，这才恍然大悟弄错了。

但她仍疑惑不解：「你的伤呢？是不是……在另一条腿上？」

薛放笑笑：「你要让我脱光了给你全摸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毕竟快五月了，天气大暖，衣衫单薄，倒也方便。

薛放为消除她心中疑惑，索性便引了她的手去另一边，尽数查看过后，他追问道：「如何？」

杨仪愕然：「伤呢？」若不是她亲手处置过的、对那碗口大的疤痕刻骨铭心，此刻简直要以为他两条腿上皆都完好无损没受过伤。

薛放道：「你问我？我却也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兴许你会为我解惑。」

「问我什么？」

薛放道：「俞星臣没告诉你，决明去长生南山的事？」

杨仪果真不知此事。

薛放看看碗里剩下的一点血，道：「你先喝了这点儿，我便告诉你经过。你不喝，回头我还要辛苦再给你弄一些血。」

「你胡闹！」她大怒。

薛放叹了口气，把碗送到她唇边：「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喝这个，就当是为了我喝的，好吗？」

杨仪直着双眼，眼中的泪滴落，打在碗中，跟赤色的血混为一体。

薛放把在长生南山取人参花的事情告诉了她，又道：「我至今不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才一碰，就整个儿化为了灰，反而差点害死我。你不知那有多难受，就仿佛有铁火在身体里窜动，整个人都要冒烟，似被烧熟了一样……昏迷了几日才醒。」

杨仪听得入了神，到听到他受罪，又不忍：「然后呢？」手探了探去，抚上他的脸，虽不言语，但爱惜之情岂用多说。

薛放微微一笑，索性靠住她：「后来醒了……就好了不少，一天比一天更好，奇怪的是，手上的伤本来愈合的很慢，去长生南山跟那只老虎打斗还留了别的伤，但那之后，竟不多时的都好了……连腿上的伤也长了新肉出来，一贯就到现在几乎看不出曾伤过了。」

杨仪的眸子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显然是替他开心，又思忖道：「那人参花必定是有些年岁的，这种灵物，自有常人无法忖度的效力跟功用，不过……」

不过当时薛放也实在太过冒险，按照他所说的，想必是那人参花的药性转到他的身上，然而那药性太过猛烈，以至于连他几乎都承受不住。

还好，上天怜见，让他有惊无险，因祸得福。

杨仪没有提这些，只说：「幸而无恙。」

杨仪听到这里，却又沉了脸色：「我想林院首的原话必定不是这样，所谓医者仁心，若是要杀人才能救人，那算何？他才不会教你用你的血。」

薛放点头道：「我本来没不由得想到怎样，当时在宫内他们给你用鹿血，我突然灵机一动，我先前问过林琅了，他说过人血也是有用的，我当然是要试试。」

杨仪料得却准，一下就猜出薛放「假传旨意」。

「谁说杀人了？」薛放不以为意地一笑，有道：「我如今可金贵着呢，我是永安侯的’药人’。」

杨仪莫名：「你又说什么？」

薛放道：「也是林院首说的，说是有些地方，把人从小用药材培大，什么服药、药浴啊之类的，天长日久药性便入了体，那血液就成了天地间最难得的补药。如今，我便是你的补药。」

杨仪又惊又是啼笑皆非：「林院首不过说说，你作何当了真，哪儿有此物道理。」

「不是我当真，这不是有用吗？」薛放凝视着杨仪，温声道：「为了你，我什么法子都愿意试试。你清楚为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杨仪本来又要训斥他，听他问便道：「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薛放淡声道：「还是刚才那句话，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所以我救你，就是救自己。你要不想活了，行，反正我要跟你一起。你要真正想我好，那你就好好的，耐心地陪我一起活下去。」

杨仪窒息。

薛放缓缓地说完后，轻声追问道：「——杨仪，我这话，够清楚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里的确并非是皇宫，甚至也不在京城之中。

先前薛放出宫回扈远侯府之时，曾跟小公爷说过，想皇帝答应他一个条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的条件就是，倘若杨仪真的已经……那么，就把杨仪给他，让他带着她走。

薛十七郎能为了杨仪赴汤蹈火，这份真心真意，比真金还真。

尽管此刻杨仪并不是真的山穷水尽，但皇帝看得出来，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可阻挡的，而是水到渠成。

更因为看出了杨仪对于薛放的不舍，皇帝愿意网开一面，许薛放带杨仪离开宫内的条件。

「这到底是哪儿？」杨仪靠在薛放的怀中，问道。

「这是永泰行宫。」

杨仪一惊：「是皇上的温泉山庄？」

薛放道：「嗯……皇上把这个借给我了。你必定喜欢。」

永泰行宫在京城之南，依山而建，并不极其华丽，但肃穆壮观。

薛放看中此物地方的原因，正如杨仪所说，这行宫中有一处天然温泉。

他一贯惦记着北境药王神庙里的那温泉，如今杨仪之症，多泡泡温泉水也自有好处，比整日揉捏艾炙都强。

杨仪兀自忐忑：「皇上这样大方？别是你自己胡闹，又僭越了……惹祸。」

薛放道：「作何你就不想我一点儿好呢？」

杨仪才微微一笑：「是，虽知道你能耐，但总是不知不觉地就为你操心。」

薛放在她的面上亲了两下，出声道：「我清楚你心里有我，只有我。我也一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装不进别的什么人，所以杨仪，千万别再推开我了，除非你想我死。」

杨仪慌里慌张地要捂住他的嘴，不叫他说那个字。

薛放任凭她的手在自己面上摁来摁去，他反而觉着受用，出声道：「回头，咱们去泡温泉好吗？」

杨仪怔忪。

薛放一本正经道：「对你的腿有好处的。我听林琅这样说过。」

杨仪深吸了口气，皱眉问：「你怎么何都跟林院首说，还跟他说什么了？」

薛放笑道：「没、没了。我有分寸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人字也不提。」

杨仪有点儿怀疑这句话。

行宫中，自有侍从。

江太监原先因不放心，也跟了来，只是得了薛放的吩咐，不敢靠近而已，只在外间等候。

他也是为了杨仪好，更是暗暗希望薛放能够解开她的心结。

下午时候，送了饭上来。

杨仪一贯吃的少，只因此刻她行动不便，处处都得人照料，是以越发谨慎。

薛放望着她道：「你又不想好了？我问你，倘若躺着的人是我，你会想我怎样？跟你一样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我先前都伺候过了，你还怕何？」

薛放摇头笑道：「我可没假装，我只是懒怠说话而已，何况我现在的情形，跟宫内人也差不多了。」

杨仪咬住唇，循声去轻打了他两下：「你还说，你作何会假装什么哑巴药侍……还说什么是、是宫内的人……」

杨仪很快恍然大悟了他的意思。

她低头哼道：「当初我要的时候……谁让你不肯的。活该。」

最后两个字，咬的很轻。薛放哈哈笑道：「我活该？是我聪明才是！没有上你的美人计圈套。」

杨仪面上涨红：「什么美人计……又胡说。」

薛放望着她面上那一点薄红，就仿佛是颓艳的桃花颜色，浅浅，动人心魄。

的确，病中的杨仪，只余憔悴，可偏偏面对这个人，他自始至终，都无法抗拒。

自从在羁縻州以为她是男子、尚且动心，一贯到现在，薛放叹道：「你没听过’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呀，也不知怎地，就栽定在你永安侯的手里了，你要对我不好，可就真的……天理不容啊。」

杨仪有点心酸，听他说完，又想笑，一时又咳嗽了几声。

薛放早给她查看过身上，发现之前被艾炙过的伤口都业已愈合停当，泡温泉自然无恙。

作者有话说：

嘿嘿~虎摸宝子们，苦尽甘来啦！(づ￣3￣)づ╭感谢在2023-05-14 20:23:47~2023-05-14 22: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kikiathen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249026、磨磨唧唧 2瓶；神神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