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一更君

◎我血◎

不知不觉中, 杨仪竟然习惯了那薄荷气息。

大概是这种气味，让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羁縻州的时光。

那会儿她自己种了不少薄荷，日常也缺不了, 遇上薛放后，他也习惯了嚼吃那。

直到现在, 杨仪兀自依稀记得当时, 薛放伸手向着自己讨要薄荷的样子。

大概是只因不由得想到了这些旧事, 因为喝了鹿血丹的那种不适感很快烟消云散。

可也正只因不由得想到了这些, 她忽然间越发想念薛放。

只是这种想念只能藏在心里。

杨仪只能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薛放现在在哪里、可知是否安好等话, 并不敢表露自己的思念之情。

要走了他是她自己的选择，向他隐瞒也是她的主意，她得让自己狠下心来。

毕竟……其实她也没有看起来这样「若无其事」, 微微不由得想到他，心里就好像有一层薄薄地冰层正被敲击着。

而对于那默默地守护着她的人来说, 杨仪「不经意」中喃喃的呼唤, 又意味着何。

杨仪当然不清楚，她在昏睡之际, 不知叫了多少次薛放的名字。

只不过，从那日重新开始服用鹿血丹之后, 杨仪确实觉着那灵丹是有些效用的。

比如身体会有些异样的暖意, 隐隐地经脉中像是有何在流转。

她有些震惊，毕竟之前她昏迷时候也喝过鹿血, 效用并没有这样明显。

这让杨仪很意外, 自然, 也让林院首甚是的惊喜。

林琅在给她诊脉后出声道：「近来永安侯的气脉比先前更强了好些, 可见那鹿血丹的确有效, 假以时日, 必将大有起色！」

杨仪自己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她隐约觉着哪里有点奇怪，便追问道：「那鹿血丹里……可加了什么？」

林琅道：「这……既然是补药，一应的大概用药你自然是知道的，这一份是我同几位太医一并商议所得，除了鹿血，鹿茸外，不仅如此还有麋茸，当归，人参，黄芪，白茯苓，川牛膝，五味子等。都是滋阴补虚，益精养血之物。」

杨仪先前回宫后，皇帝命太医院想尽了法子，何人参，灵芝，鹿茸，石蛙……种种难得的补药，山珍，海物，但凡皇帝曾用过的，都在杨仪身上用了一遍。

若不是林琅阻拦，皇帝恐怕要喂她吃之前炼丹炼出的大药了。

杨仪正沉吟，林琅却又道：「总之，可见这药对症，只要按照方子再多服用几日就清楚了。永安侯只管安心。」

待杨仪服了药，林院首便出了偏殿。

江太监亲自送林琅往外。

两人出门，林琅止步，便问江公公道：「方才公公为何向我使眼色？」

江太监道：「这些药，先前是已经用过的，林院首不觉着奇怪么，为何忽然有大用了。」

林琅狐疑地看着他道：「对啊，非然而我，永安侯也觉察出异样，所以才问我药中是否有别的东西。可……正如公公所说，除了鹿血，其他的这些辅药之中并无格外出色者。难道……江公公清楚？」

江太监的唇动了动，目光闪烁，半晌却又笑说：「我哪里清楚何，不过是只因看到永安侯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听她仿佛怀疑什么，我怕她再心生他念之类的、若再不能好好服药，就糟糕了。是以才向林大人使眼色，想让林大人好好说说，千万别节外生枝。」

林琅一笑：「原来如此，可知我也是盼着永安侯能得好转，如今果真……可见那些人说的对。」

「何说的对？」

林琅道：「哦……没什么，就是坊间有些言语。说永安侯救人无数，合该、被上天厚待才是。」

其实林琅的本意并不是这样，毕竟先前坊间只因薛放被革职，百姓们有些不忿之意，不免又说起杨仪种种功德，并说皇帝就算看在这些上面，也不该薄待永安侯的夫婿——毕竟大家如今尚且以为杨仪是只因跟朝廷赌气去了南边儿的。

但这毕竟是在宫内，林琅自然不会多言。

江太监看出他有所隐瞒，但自己又何尝不是。

人家不说，便不去追问，这是礼节，也是分寸。

便江公公笑笑，揣着手感感叹道：「谁说不是呢。」

两人点头道别，林琅仍旧前去跟皇上禀告杨仪的病情详细，但今日，面上总算多了点喜色。

从杨仪回京，大家没日没夜提心吊胆地过了这么些天，如今好歹是见了一点曙光。

林琅身后跟着的一名太医道：「这心头的大石总算能够暂且放下了。我们如此，皇上如此，连薛小侯爷也总算能够歇口气了。」

林琅不由得想到先前所见的薛放，真真如今难为他了，那样百无禁忌，飞扬跋扈的少年，竟然沉郁寡言，规矩「木讷」的令人诧异，这一切，都是为了杨仪。

他浅浅一笑，也不由地感慨道：「真真地想不到，连皇上都说薛小侯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人物，哪里想到，竟为了永安侯做到如此地步……」

「那自然是永安侯值得呢，」那太医这些日子跟在身旁，耳闻目睹，心中也是震撼，又且动容：「小侯爷跟永安侯，也算是古往今来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林琅点头。

不料那太医又道：「只看小侯爷衣不解带伺候在旁的那样子，真让人忧心，假如永安侯……那恐怕小侯爷也定会如梁祝化蝶之举了。」

林琅心一紧，却又轻声叹息道：「谁说不是呢，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也是头一次注意到这样情深笃绝的一对人，先前皇上吩咐制鹿血丹，小侯爷还特意问过了详细，看他那样子，简直恨不得……」

太医正在等林琅说下去，林院首却戛可止。

「大人？」

林琅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却没听见那人的呼唤。

直到那太医走近了：「大人，作何了？」

林琅蓦地反应过来：「啊……啊，没事，没什么。走吧。」

先前因杨仪喝不进鹿血，皇上命制鹿血丹。

薛放大概是关心情切，竟找到林琅，详细询问有关于割鹿茸血的事情。

他主要问的是那鹿血是不是真的那么管用，作何会会管用之类。

虽然林琅觉着他的问话很奇怪，但毕竟薛放不懂医药，大概又是太关心杨仪了，是以林琅不以为忤，也都详尽地回答了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鹿血自然一味补药，而血对人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比如杨仪便是气血匮乏，一旦血液枯竭，人自然就回天乏术。

其实不仅仅是鹿血管用，鹿血只是其中尤其珍贵效用最好的一种，而其他的猪血，羊血，鸡血，甚至于鸭血等，也各有功效。

在林琅解释了一通后，薛放问了个让林琅至今想起都十分奇怪的问题。

他竟然问：「那人血呢？」

林琅震惊，却又笑说道：「小侯爷在想什么？如今有鹿血业已是大补的，至于人血……呵，我只依稀记得有时候、是在哪至极为难得不到别的血的时候，比如某个人失血过多，另一人便以自己的血喂养他，但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喂血是为了救人，但若自己也因为大损了元气之类，自然不是好法子。何况如今对永安侯而言，没什么比鹿血更管用的了，除非……」

「除非什么？」

林琅话刚出口，便觉着自己多嘴了，但迎着薛放凝视的目光，他不得不说。

毕竟也只是一点「传闻」，就当作趣事罢了。

「我之前听说过，有一种‘药人’，」林琅对薛放道：「曾经是在南边还是哪里，据说把一种天赋异禀之人从小用药物培养，用各种异样法子，最终那人便会成为‘药人’，其血液也跟寻常人的不同，取其血服用，自是大补之效，何延年益寿，或者增进武功……不过这都只是传说，我是未曾见过，况且这手段也过于残忍。」

当时薛放的脸色，仿佛似懂非懂。

他望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何。

林琅并没有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感慨薛小侯爷对于永安侯，实在是用情至深，竟然连喂血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世间哪里还有第二个男子会对一个女子这般性命也不顾的好呢。

而此刻，林琅颇有点儿心神不宁。

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但那想法过于离奇骇人，他又不敢深思，不能相信。

四月下旬，杨仪的双腿仍是毫无知觉，眼睛也依旧，但体质却的确比先前有了起色。

但身体上虽然有所好转，杨仪却越来越心神不宁。

这日，江太监仍旧捧了黄酒跟鹿血丹来给她服用。

杨仪迟疑了会儿，还是喝了，勉强喝光，心中却翻涌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正在强忍，一只手拢住她的肩头，将一杯蜜水贴在她的唇上。

杨仪闻着那浓烈的薄荷气息，低头喝了口。

清甜的蜜水润入喉中，杨仪平缓了一下心绪，轻轻地嗅了嗅，竟道：「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她感觉拢着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轻轻地一抖。

内室异样的寂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然后是江太监的声音问道：「作何、忽然这么说呢？」

杨仪感觉出一丝异常，便道：「我、我好像闻到了一点血腥气……还以为是弄错了，真的伤着了？」

那「哑巴药侍」自然是没出声，并且放开了杨仪。

杨仪转头，虽知道看不见，却依稀寻找他去了哪里。

江公公赶忙走过来，扶住她，含笑言：「哦，他先前在太医院里……切药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手，不要紧，伤的不重。」

杨仪道：「既然这样，怎么还叫他来照看我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公公道：「这、你不叫他在这个地方，他在太医院干的活更重。」

杨仪想了想，却也有道理。便又问道：「伤处可敷药了吗？」

江公公回头看了眼，轻声道：「敷了，放心吧。」

这日下午，杨仪小憩醒来。

忽然说道：「公公，你跟皇上说，不要再送鹿血丹了。」

江太监一惊，脱口而出：「为何？」

杨仪道：「我……总之，我不想喝了，鹿血虽是大补，但过于热性，吃太多，只怕反而不妥。」她抚了抚胸口处：「请转告皇上。」

江太监呆呆地，转头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道：「转告朕何？你亲自跟朕说就是了。」

江公公赶忙起身接驾。

皇帝进内，看了眼那个看似规规矩矩的人，一笑不语，只又看向榻上的杨仪。

他走上前，道：「朕怎么听着你说，不吃鹿血丹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杨仪道：「是。」

皇帝道：「林琅先前才跟朕说，这药对症，这会儿岂能停？你尽管用药如神，但如今是病者，还是听人家的吧。」

杨仪沉默了片刻，忽然有点忐忑地追问道：「皇上，可有了十七的下落了？」

皇帝往身侧瞥了眼，一笑道：「又问他做何？担心他了？」

杨仪不语。

皇帝微笑问道：「是不是想见他？要不要朕把他叫赶了回来？」

室内再次寂静。

良久，杨仪才道：「我不必要见他，只要他好好地……比什么都强，十七也该清楚我的心意。」

皇帝微微地哼了声：「那，万一他自己找赶了回来了呢，你仍旧不见他？」

杨仪咬了咬唇：「我不想……让十七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皇帝道：「你怕他嫌弃你，还是怎样？」

「他不会嫌弃，」杨仪垂着眼帘，低声：「我就怕他不会。」

皇帝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会。」

「我不要连累他，」杨仪的声音越发低了：「我……我想十七找个好女子，至少不像我这样的……」

话音刚落，耳畔便听见急促的踏步声。

皇帝道：「去吧。」

随后另一人人匆忙追了出去。

杨仪听着杂乱的脚步声远离，她听得出，追出去的是江公公。

她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呼吸都开始急促，她只能用手拢着唇，身子微微发抖。

皇帝皱眉看了杨仪一会儿，终究起身在她旁边坐了，抬手扶住她的肩。

杨仪在他的手底，依旧在止不住地战栗。

「你……」皇帝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空洞无措的双眸。

心竟也跟着一颤，皇帝沉声喝道：「打住，不许再想下去！事情已然如此，或许……乃是天意，你又何必为难！」

「他何时候……」杨仪还没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脑袋一时转的太快，晕眩如一座山压了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皇帝回头喝道：「快传林琅！」他拥着杨仪，只听杨仪在昏迷之前，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隐约听着，倒像是「情何以堪」。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仪再度醒来的时候，鼻端萦绕不去的药气竟消失无踪。

她闻到了很清新的仿佛是雨后草木的气息，许久不曾闻过这样新鲜的气味，一时让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还没醒，伤在梦中。

直到另一股熟悉的薄荷气袭来，杨仪一震，手不由地抓紧了身下被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先前尽管看不见，但总是会试着转头四处「寻找」，但这次，她像是受到惊吓，又仿佛做贼心虚，低着头，不敢抬头乱看。

那气味越发浓了，到了她的身旁。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杨仪止不住咽了口唾沫，紧张的浑身瑟缩。

直到对方伸手，将她微微地抱入怀中。

杨仪猛地挣扎起来，仿佛要躲开此物怀抱。

耳畔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那声轻叹仿佛一只手，在她的心弦上用力地一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杨仪被那声巨响震的整个人发晕。

过了半晌，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加上轻微的脚步声，他好像走了。

杨仪再度吞了口唾沫，手在榻上摸摸索索，也不知要找什么。

「江公公……」她试着唤了声，无人应答。

尽管看不见，杨仪察觉这不像是在宫内，只因她感觉到有风流动，而那股清新的草木香味也更浓，耳畔刷拉拉的响动，不知是下雨，还是风吹树木。

皇宫之中，绝不会有这种……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清楚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发生了些何，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偏偏动不了。

杨仪咬了咬唇，终究摸到了床边坚硬的一角。

她用双手扒着床边，奋力挪动身子，尽管不知自己到底能逃到哪里去，但本能地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杨仪不晓得的是，就在她徒劳无功的时候，在距离她数丈开外，那在她以为已经离开的人，正站在彼处，静静地望着她。

直到看见杨仪挪到床边，差一点就要栽倒下来的时候，他才闪身上前，将她稳稳地扶住。

杨仪没想到他悄无声息地就过来了，抬眼一阵乱看。

她看不见，但却又仿佛注意到了，因为他一贯都在她得心里，而此刻她的心一阵剧烈抽搐：「这是哪儿？」又问：「江公公呢？」

耳畔，是她又盼又悸的声音响起：「你，是在问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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