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归你了+第一颗头◎
卓瑞的尸首安放在津口巡检司的验房。
津口这边也有仵作, 可惜并不是把好手,至少在桑冉看来委实一般。
先前那仵作检看过卓瑞的尸身,浑身上下并没有任何其他可疑伤痕, 因听那些行脚做工的人说过杨仪施针的事,便特意看过卓瑞的肚脐, 果真有一点不起眼的红色痕迹。
他不由分说地认定:「这气海穴又岂是能够随意扎针的?这可是任脉要穴, 元气所在!弄得不好破了元气自然是会死人的!哪里来的庸医!」
照眼一看, 杨仪竟然连一点儿胡须都没有, 又天生一副病弱模样, 仵作大为吃惊:「好家伙,你扮何不行,你扮大夫?你这副样子已经是半脚进了棺材的, 还敢给人看病?」
在场大家一听,都觉着有理。
毕竟如今世道,但凡是有经验的好大夫, 哪个不是皱纹满脸上了年纪的?最好是那种路都走不稳, 白须白发, 才是可信可靠经验丰富的「医中圣手」。
所以当初在郦阳,桑冉也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评价, 说杨仪这幅模样去当大夫是会饿死的, 只因没有人会相信这么一人年纪微微的少年,会有什么大本事。
可桑老爷子都没不由得想到, 如今杨仪倒是不曾要被饿死, 反而是有砍头之患。
韩青本来在跟狄小玉说话, 听到小玉叫喊桑老爷子, 他的脸色一变, 问戚峰:「作何你们还带了仵作?」
桑冉在羁縻州这里, 算是仵作们的祖师爷辈人物,韩青自然清楚他是何人。
戚峰道:「这位老爷子可是有名的难请,今日韩旅帅有眼福了。」
韩青沉着脸:「作何薛旅帅就这么不相信我们津口的仵作么?」
戚峰笑言:「韩旅帅你不要恼,你们这儿的仵作在老爷子跟前只是儿孙辈的,这是我们旅帅谨慎,免得你一时失察,又不收你的财物,多难得。」
韩青哼了声:「看样子那位杨先生可真真是个矜贵要紧之人!」
「矜贵算不上,就是他那身子实在叫人操心,」戚峰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你也看见了,你我一根手指就能推倒,先前十七叫他留在郦阳,他硬是不肯,非得出来撞南墙,没想到撞到你这儿来了,这还好你的刀没之前那么快,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韩青望着极远处从门口进来的人,那身形矮瘦干练的,正是桑冉。
戚峰道:「说实话我也不晓得,只不过可想而知,那场面一定不会好看。」
「你是说,薛十七会只因此物人跟我生死相拼?」
戚峰认真考虑了一下:「还真说不准。」
桑冉被人带着去验房,韩青迟疑着要跟过去看看,却见薛放走过来:「韩旅帅,你说的那人证在哪儿?」
韩青道:「你真要亲自审问?」
「来都来了,」薛放小心拈下袖子上的一根草,想来是先前抱杨仪出来的时候沾上的:「韩旅帅你别恼,要真查不出何我跟您赔罪,狄将军彼处也任由您告状,要作何处罚我都领。」
「那要证实是‘你的人’杀人呢?」韩青话中带刺的。
「你也说是‘我的人’,我这人最护犊子了,」薛放的唇角往下撇了撇,双手举高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地望着韩青:「你清楚我护犊子什么样儿?」
韩青气的咽了口唾液,喉结滚动:「莫非薛旅帅会咬人?」
「作何你们津口这个地方时兴咬人么?」薛放啧啧称奇:「韩旅帅放心,在我们郦阳,能用刀解决的,一般不动口。」
戚峰先听了韩青嘲讽薛放咬人,便忍不住在那窃窃地笑。
忽然听到薛放的回答,顿时从偷笑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
薛放第一个提审的是为杨仪赶车的夏老头。
老夏把路上见闻、乃至投宿牛马栈的经过一一禀明。
他对杨仪的观感其实很好,末了愁眉苦脸地道:「本来卓瑞已经没救,是杨先生将人治好了,同屋的大家也都说杨先生医术高明,谁清楚睡了一宿,不知怎么就、就又死了!我们委实是没有地方住,早清楚就不带杨先生去住那大通铺,也不至于惹上这官司了,又或者我不叫杨先生伸手,也不至于给他招祸。」
薛放问韩青:「一屋子的人都在?」
韩青道:「那些都是些干苦力行脚的人,也没有靠近过死者,问过口供记录在案后,已经都放走了。」
薛放双眼微睁:「好家伙,合着这满屋子的人你只盯上了杨易是不是?」
韩青淡淡道:「毕竟无数双双眸望着,只有他对死者动过手。」
「什么叫动过手,那是在救人,你没听恍然大悟么?若不是杨易,那人早死定了!」
「薛旅帅说死定了,未必吧,至少在杨易救人之前那卓瑞还是有一口气在的。你怎会未卜先知觉着他死定了?」
这分明是诡辩,任何当时在场见过那情形的,都知道若杨仪不出手,卓瑞的下场必是死路无疑。
可偏偏韩青的话自有蛮横的道理。
薛放回头对戚峰道:「我以为只有我会强词夺理。原来巡检司的旅帅都这样出色,不敢说青出于蓝,至少是不遑多让吧。」
韩青淡定地:「多谢薛旅帅夸赞。」
薛放白了他一眼,想了想:「等等,还有一人最可疑之人。」
韩青道:「您指的莫非是跟死者动过手的那人?此人虽然可疑,然而死者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况且现场的人说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打斗起来,而只是互相辱骂。」
薛放眉头微蹙,问老夏头:「你再仔细想想,那天夜晚到底还有没有何可疑之处。」
老夏头满心想帮杨仪,绞尽脑汁,总是想不到,被逼无奈他随口说:「一时真的想不起来,只不过……那天夜晚的情形确实有点诡异,不清楚跟那人头谷的传说有没有关系。」
薛放一怔:「人头谷?为何跟此相关?」
薛放横他一眼:「谁说的?证人开了口我便要问清楚。」他对老夏道:「你把这经过再细细说说。」
韩青在旁道:「这只是他们闲暇磨牙聊起的无稽之谈而已,跟案子不相干。」
老夏便道:「其实那天夜晚之是以打架,也是为了此物。卓瑞本是泸江小弥寨的,十多年前,罗刹鬼出没,把宅子里许多人的精气都吸干了,卓瑞的家人也都死在那场大祸里……昨夜晚,卓瑞同行的那些人又说起这件事,还说近来在人头谷中看见了勾魂幡……」
「勾魂幡?」薛放疑惑,「什么东西?」
人头谷的传说薛放并不陌生,但勾魂幡这物,却还是从未有过的听说。
薛放看看左右,戚峰也正听得入神,韩青却垂着眼皮,脸色淡淡冷冷。
老夏道:「就是、就是……人头谷里出现的一种奇异的雾气,形状就像是……佛塔前挂着的长长的经幡,况且也是各种颜色的!有人说,一旦看见了这种颜色艳丽的雾气,就是罗刹鬼又要出世害人了,是以泸江那边的人都叫这东西为勾魂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七郎忖度:「真是奇了,连罗刹鬼勾魂幡都出来了,这卓瑞又偏偏是当年幸存之人,难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老夏呆了呆,脸上蓦然浮现恐惧之色:「官爷,您说,这卓瑞突然暴毙,这会不会……也是罗刹鬼作祟呢?」
韩青喝道:「休要胡说!」
薛放摸了摸下颌:「这鬼神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韩青怒视他:「薛旅帅,你莫非是想为了杨易脱罪,无所不用其极,想把罪名推到罗刹鬼身上吗?」
薛放道:「不然你作何解释那十多年前罗刹鬼祸世?还有那勾魂幡,万一是真的呢?毕竟卓瑞昨儿病的就奇,况且以杨易的医术,明明已经将他治好,可一夜之间还是死了,这莫非就叫做‘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韩青眉头紧锁:「荒唐!」
老夏却打了个哆嗦,显然是把薛放的话当真了。
薛放道:「好吧,你既然不信鬼神之说,那我再给你说另一人可能。」
韩青等他开口:「薛旅帅还有何借口。」
「不敢不敢,」薛放起身:「我只是想请教韩旅帅,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啊,您今儿病了,有个大夫来给你治好了病。可是又过了半个月,你突然无疾而终,按照韩旅帅的意思,是不是这大夫谋害?」
韩青皱眉:「你……想说什么?」
薛放道:「很简单,大夫救死扶伤,但谁也不能保证那被救之人从此便长命百岁了,你总不能把那死者遇到的‘意外’,都归咎于大夫头上。不然恐怕全天下的大夫都要改行了。」
韩青道:「又在强词夺理。」
薛放道:「咦,强词夺理这不是咱们当旅帅的拿手好戏吗?总之这案子,要么是罗刹鬼作祟,要么是卓瑞无疾而终,你选一个吧。」
韩青冷笑。
薛放一摆手:「要不然便一视同仁,把那天晚上在屋内的所有人都拿下,挨个审问!」
「人就不可能,但口供都在,」韩青打定主意堵住十七郎的嘴,他回头吩咐副将:「把那些都拿来。」
哗啦啦,许多份供状厚厚地叠在跟前,薛十七郎揉着额头,后悔自己居然没把隋子云带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生平最烦看这些文字东西,没想到今日竟自讨苦吃。
正硬着头皮乱啃,外间桑冉来到。
薛放忙抬头:「快请进来,老爷子可发现如何了?」
桑冉身后方跟着津口的那仵作,脸色忐忑。
薛放跟韩青几乎一眼就看出事情必然有了变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果然,桑冉呈上尸格,道:「死者身上的确并没有其他可疑痕迹,但,在将他翻身之后,我发现他的后背心俞穴有一处极小血点。」
他身后那仵作根本没发现这点异常,甚至在桑冉细细观察指给他看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以为是蚊虫叮咬或者是挠痒痒的时候抓伤的。
薛放问:「那是何意?」
桑冉道:「我将尸首剖开,终究发现他致死的真正原因。是心被刺而死,显然是有人从心俞穴的位置用长针刺破心房导致他身亡。」
薛放的双眸极亮,他特意看了眼韩青。
韩青双眼微微眯了眯:「就算真的如此,那也不排除是杨易下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桑冉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韩旅帅,从心俞刺破心房,必定要有极大的力道跟准头,不仅如此……」他看向旁边老夏,「卓瑞可会把背对着人?」
老夏此刻正听他们说话,闻言忙道:「通铺里的人睡觉都是背朝下脸朝上。」他极力回想:「况且屋内都是人,杨先生绝不可能动手的。」
他身后方那仵作道:「确实如此,小人亲眼所见,死者心室出血导致身亡,只是从体外看绝对看不出异样。」
桑冉道:「还有一点,刺中心房的话,伤者多半会立刻倒毙,但要是手法精妙,伤者一时未曾察觉……兴许会在半刻钟之后气绝身亡。」
韩青的脸色有点难看。
薛放听到这个地方,忙把堆在面前那一叠纸乱翻一气,戚峰问道:「旅帅找什么?」
「刚才我注意到……」薛放猛地抓了会儿,终于扯出一张:「就是这个!那客栈店小二说过半夜曾看见过卓瑞去茅厕。」
刚才他发现这张口供,这自然能证明卓瑞被施针后无事,可这仍是无法改变韩青的固执己见,毕竟韩青连他方才打的那个比方都当作强词夺理,而韩青也清楚这口供而没当回事。
没想到终究派上用场。
薛放目光炯炯:「假如是这样,不在拥挤的屋内,又不是躺着,要刺中心俞,倒不算是难事!」
韩青一言不发。
桑冉望着老夏头:「卓瑞所睡之处跟杨易挨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夏头到底有些经验,随即会意:「不不,隔着四五个人,而且杨先生就在我旁边儿,他若是有动作,我随即就会清楚。」
薛放转头看向韩青:「卓瑞能出门上茅厕,说明杨易昨夜诊治之法并无不妥。而他背上另有针刺痕迹,加上针刺后身亡时间很短,便是说有人趁着他起夜的功夫下了毒手。而那时杨仪根本不可能跟他有所碰触,他背上的针刺也绝不可能是杨仪所致。」
这次他有理有据,脸上也无任何戏谑之色:「韩旅帅你猜对了,卓瑞确实是被人所害,但真凶并非杨仪。」
韩青慢慢地吁了口气,随后他霍然起身身来拂了拂袖子:「不愧是桑老爷子。」
微微欠身向着桑冉行礼,韩青却没有搭理薛放,也没再看十七郎一眼,只淡漠地:「人归你了。」
薛放望着他傲然离开的身影,笑言:「这厮……还挺横,竟然也不道歉不认错?只不过本帅大度,不跟他计较。」
杨仪总算平安脱身,这是最好的局面,本来薛放业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倘若证明不了杨仪的清白,他就要在这津口大闹天宫了。
桑冉把尸格给了津口的仵作,那仵作双手接过,鞠了个躬,面带愧色地去了。
「旅帅,」桑冉看薛放扬眉吐气的,便道:「此处无事,我即刻要返回郦阳,以后再有差事,劳烦不要再去寻我。」
薛放正欢喜的兴头受了点挫:「老爷子……」
桑冉道:「眼前自有良人,旅帅又何必只盯着我一人不中用的老头子呢。」
薛放微怔:「你指的是杨易?当时我也想留他,可他不肯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捆住他。」
桑冉道:「杨先生乃是最通情达理,见微知著之人,只看用何法子留人而已。」
「作何老爷子的语气,好像我能留他?」
桑冉一笑:「昔日刘备三顾茅庐,旅帅觉着自己如何?」
老爷子说完后,迈步出门而去。身后薛放咂摸了会儿:「要命,作何杨易一个大夫,又成了诸葛亮了呢?」
戚峰听了半天稀奇,此刻小声地道:「那你岂不是成了那爱哭的大耳贼?这可不是个好比方。」
那边桑冉出了门,正见狄小玉跟杨仪站在一起,杨仪俯身摸豆子的头,狄小玉则跟韩青在说话。
桑冉走了几步,咳嗽了声,杨仪闻声,便带了豆子走了过来。
「老爷子,」杨仪躬身行礼:「为我的事,又让您老颠沛至此。实在过意不去。」
桑冉道:「这一趟没有白走便好。」
刚才狄小玉拦着韩青问长道短,韩青也没隐瞒,毕竟他们迟早会清楚。
杨仪假做逗狗,其实也听见了。
此时她道:「若不是老爷子,只怕无人发现那么微小的痕迹。」
桑冉沉默了会儿:「不,会有人发现,也许发现的比我更快。」
杨仪怔忪,桑冉道:「倘若给你时间,细查卓瑞死状,以你的医术,必会发现他的死因为何,而不是如我一样,先检看尸身发现痕迹,而后推算死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杨仪欲言又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冉道:「羁縻州景色虽佳,可也是暗藏杀机之处……还记得那夜我同你说的话么?人生苦短,选一条对的路,只管向前走,莫要回头。」
泸江,大弥镇。
宽阔的江面,碧蓝的水上,缓缓飞过一群白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岸边上,身着色彩斑斓各种颜色款式衣裳的百姓们,依次走来,每个人的手中都举着精致的纸扎,多数是花朵,也有金银山,宝伞宝塔等物,金碧辉煌,好看的紧。
大弥镇的佛堂就在江边上,每当四月浴佛节,佛堂里外都被百姓们进献的香贡等物包围,当了夜间,佛堂的佛爷们便主持烧化仪式,江边火光冲天,百姓们载歌载舞,向大佛祈求恩典。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狄小玉乐不可支,率先向着人群跑去,她仿佛忘记了自己坚持了两日的淑女之态,把裙摆提的高高的,回头笑着招呼:「十七哥,杨先生快来!」
斧头先撒欢追了过去,屠竹负责牵着豆子,免得走丢难找。
薛放对戚峰道:「这儿人多,你给我细细看紧了她,这丫头原形毕露,又疯了!」
「干吗让我看着?」戚峰道:「她声声叫的可没我。」
薛放麻利的一声「滚」,戚峰赶忙追了狄小玉去了。
十七郎满意地望着戚峰追上了狄小玉,转头转头看向身旁人。
杨仪正伸手撩额前的散发,苍白的脸上浮现了很淡的一点晕红。
解决了津口的事,狄小玉便嚷着要来泸江看浴佛礼。
杨仪心中有结,索性也借着此物机会见识见识。
薛放说道:「你看那姓韩的,他跟狄将军的关系可比我亲密的多,他是狄将军收留的孤儿……有人说他将来会成为将军府的女婿,我就觉着这人讨厌,要是戚峰给我争气点儿……」
杨仪听出他的意思,惊讶:「旅帅想撮合戚队正跟狄姑娘?」
薛放道:「韩青太阴险没人味儿,狄小玉跟着戚峰比跟他强多了。」
他不是不清楚狄小玉的心思,居然背地里把姑娘的归宿都打算妥当了。
杨仪一笑摇头,觉着他在乱点鸳鸯谱。
薛放道:「作何,你觉着不成?要不然……也不要戚峰,给有礼了不好?」
杨仪竟不知她何意:「给我什么?」
「狄小玉啊。」薛放向着前方示意,「你要真喜欢她,我有本事撮合你们两个。」
杨仪吸了口冷气,激的又咳嗽起来。
薛放赶忙给她在背上顺气:「你这是高兴的呢,还是……」
杨仪投降:「您就当我是高兴的要死吧。」
「呸呸!」薛放啐了两口:「这儿可是敬佛的地方,少说这些不吉利的。」
杨仪止住咳,心里掠过昨夜那青年的影子:「不过,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死卓瑞?那手法可不是普通之人能有的。」要能认穴,还要有相当的手劲跟准头,可区区一人做苦力的贫微青年,为何竟如此招人恨呢。
薛放的目光掠过泸江,转头看向泸江之外的青山:「你可听过人头谷的传说?」
杨仪心头一动:「昨夜听他们说过,难道旅帅怀疑……卓瑞的死跟此物有关?」
「那人本身没有问题的话,问题一定出在我们想不到之处,而我能想到的最大的可疑,就是他的出身。偏偏又赶在这浴佛节的关头……对了,你可信这个地方当真有罗刹鬼,勾魂幡?」
杨仪正要回答,前方狄小玉叫道:「十七哥快来,他们在向佛爷祈福了!」
杨仪是第一次看这种场景,跟中原地方的礼佛大不相同。
薛放拉住杨仪带着她向里走去,推开拥挤的人群,硬是护着她来到了佛堂前。
许许多多异族打扮的男女老幼,手中或提或端,各色琳琅满目的物件陆续走进佛堂。
她留神看他们手中的东西,托盘内有的闪闪发光,好似是银两或者首饰,给提着抬着的,有的是丝缎,有的是……稻米?
薛放在旁解释:「他们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佛陀,祈求佛陀赐福他们。」他又轻笑,显然并不很认同这种行为。
杨仪却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手腕干枯如竹,背着个竹制背篓伛偻着进内,到了佛堂内跪地,那背篓里原来是些稻米,显然是他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佛堂之中最高处,自然是金身佛像,但佛像底下却又坐着一位体态肥胖的佛爷,圆头大耳,身着色彩斑斓的缎袍,正是大弥镇的主持佛爷,在泸江三镇,地位极其崇高。
每当有人上前跪地贡献的时候,佛爷就睁眼细看那些人所带之物,而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所贡献之物的贵贱产生神奇的变化。
当看到这老者只只不过是带了些糙米后,佛爷的脸色明显淡了下来,并不似对待那些贡献银两的香客一样笑容可掬,他甚至不肯说些赐福的话,那老者期待半晌,终究颇为失望地退了。
杨仪心里不舒服:「□□之人,可这位佛爷仿佛另有主张。」
薛放嗤地笑了:「这么说你不想进去?」
杨仪摇头。
薛放道:「给我省财物了,我本来想你若去祈福,我就给他一刀……我是说,把匕首献了。」
杨仪心一跳:「旅帅,到底是佛堂之地,慎言。」
正要走,却见狄小玉一路小跑进了佛堂,杨仪止步细看,见小玉跪地,摘下头上一枚银簪献上。
那高高在上佛爷半睁开眼。
小玉又摘下手腕上玉镯子放了上去,那佛爷才眉开眼笑,开了金口:「姑娘心诚,有什么愿望只管许下,佛祖保佑,定然会称心如意。」
狄小玉虔诚伏身。
杨仪目瞪口呆。
正寻歇脚地方,目光掠过佛堂内赐福的佛爷,只见那和尚摆出一副探手拯救世人的姿态,硕大的头颅微微前倾,还是一脸笑容。
她站了这半天,未免劳乏,想靠着薛放,又觉不太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杨仪挺讨厌这唯利是图的和尚,可心里又觉着奇怪。
忽然薛放问:「作何了?」
原来他正望着杨仪,瞧出她的脸色起了变化。
杨仪紧紧地盯着那佛爷:「旅帅……像是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薛放站得高,轻而易举地把里头的情形看的明白:「狄小玉作何还不出来,她到底有多少了不得的愿望……」
话音未落,杨仪大声道:「不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薛放吓了一跳,杨仪抓住他的手臂:「那佛爷业已……狄姑娘!」她的一声唤声嘶力竭,里头的狄小玉并未听见,她身旁的戚峰却回过头来。
骇人的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原本高高在上的那和尚,仍是稳稳地坐在宝座莲台上,可他的头,却渐渐地地在往前「滑」。
不是低头,而是直截了当地脱离了脖颈的那种滑开,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极大的一颗头颅猛然从高台上掉了下来,脖颈中的血液直冲而上,洋洋洒洒,四散而落,如泉涌瀑落,如天女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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