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之初◎
几乎所有发现异常的人都在关注这无比骇异惊悚的一幕, 除了薛十七郎。
薛放第一时间探臂把杨仪揽到了胸前,大手拢护着她的头。
杨仪还想去看佛堂里的情形,被他这么一弄, 目光所见的只有薛放墨绿的戎袍,腰间银带扣的纹理泛着古旧的墨灰色。
还有的便是近在咫尺的人群, 那不停挪动碰撞的一双双腿脚。
因为佛堂内的异动, 外头观礼的人群受惊, 有人尖叫, 有人跌倒, 也有人奔逃,有的想往前去,有的却拼命后退。
人群像是被狂风掀起的江面, 开始胡乱地涌动,起伏。
原先庄严的鼓乐声也被惨叫跟惊呼声取而代之,从欢喜自在其乐融融到垂死挣扎灭顶之灾, 只用了一转眼的时间。
杨仪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处境大不妙。
人群不受控制地向着她冲压过来, 就在杨仪以为自己也将不可幸免之时, 那只她业已有些熟悉的手臂绕过她的腰。
薛十七郎将她的头往胸前一摁,随后那大手便如同一面盾牌似的挡在了杨仪的头脸之前。
杨仪的双脚已经不能沾地, 整个人被挟裹着, 如同是个被搬运的「物件」,每当有别的「物件」向着她冲撞过来之时, 那揽着她的人都会及时地将她护的死死的, 仿佛就算是「物件」, 她也是那最精细易碎而被保护的最为妥帖的, 杨仪甚至没被别人碰到过一次。
她想看看身边护着自己的薛十七郎, 但她微微抬头, 那只手就把她重新压了赶了回来,仿佛是张开翼翅的猎隼正全心全力护着巢中雏鸟。
杨仪只能身不由己地低着头,脸颊蹭过他的墨绿棉袍,感觉到细腻的棉线自身所有的些许暖意。
杨仪不敢想象假如是她一人人在这儿,那将会是怎样的惨状。
被疯狂的人群推挤,可想而知,她不多时就会在推搡压挤之中倒地,甚至也许在倒下之前就已经惨遭不测。
在所有瘆人的呼喊跟推挤中,杨仪忽地不由得想到狄小玉,斧头跟戚峰他们,还有屠竹带着豆子也不知如何……以及那突然掉落引起所有骚动的佛爷头。
恍惚中,她意识到自己还有暇担心别人,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跟此刻场面不相衬的苦笑。
蓦然,杨仪听到「咔啦」一声轻响,引得她重又抬眸。
薛十七郎真是……会叫人觉着心安踏实,这才让她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候甚至忘了身处的危险处境。
她对于骨骼的声线极其敏感,刚才那点响动虽然微弱,可她还是听了出来,那仿佛是……人的喉管破碎的声线。
而就在她抬眸的瞬间,她仿佛注意到身边的薛放,那墨绿色的袍摆一挡,袖子底下的手掌平直如刃,那是手刀。
他的手掌微微平斜向上削去!
杨仪的视角看不到他削到了何,但那声「咔啦」,毫无疑问是在他挥出去之后发生的!
薛放……杀了一人人?!
杨仪不明所以,有点懵懂而慌乱,此刻正这时,她听见薛十七郎沉声说:「别动!……别怕。我带你出去。」
话音刚落,薛放的猛然松开了她。
没了他的臂膀护持,杨仪一惊,却听「咔!」「砰……」细微的响声伴随着人的叫声,本来紧紧围在身旁的人群忽然神奇地向后让开了距离,而并没有如原本所料地挤过来。
是薛放趁着松手的瞬间而动了手反制!
在这极短暂的电光火石开路刹那,薛放重新拢回杨仪腰间,那只大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气沉丹田的呼吸声。
而在杨仪反应过来之前,薛放双脚跺地地,断喝一声,整个人拔地而起!
这是武学之中「旱地拔葱」的招数,他一个人自是无妨,但现在怀中还抱着一人杨仪,难度自然增倍。
薛放纵身而起,脚尖在旁边一人的肩头借力,重新腾空,他的目光所及,叫道:「戚峰!」
杨仪的跟前只是眩晕,仿佛无数人都在自己的脚下,他们惊恐,摇晃,大叫大呼,而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在薛放叫了戚峰之后,杨仪听到他又暴喝了声。
那声音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以至于她简直不清楚他叫的是何。
杨仪只清楚自己好像被用力「扔」了出去,迎面的风掠过脸颊,她又惊又惶恐,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那本来是极短促的一刻,在杨仪觉着,离开了薛放,竟像是无限那样漫长,她不晓得自己落下的时候会到哪里,又或者自己本就是累赘,这会儿只是……被他扔掉了。
下一瞬,她落在了一个有点「硬」的怀抱里,被撞的肩隐隐做疼。
「接住了!」熟悉的应声,是戚峰。
恍惚中杨仪恍然大悟,刚才薛放喊的那声是「接住」。
可不多时杨仪嗅到了很浓烈的血腥气,她猛然睁开双眸,看到一身血衣的戚峰。
杨仪顾不上看戚峰是在哪里,而只仓促地回头去看薛放的所在。
目光所及,她只注意到那墨绿色袍服的残影。
下一刻,宏大低沉的号角声从头顶某处传来。
那是大牛角号的声线,通常在典礼开始之前,佛塔这边有专人会吹奏起牛角号,四面八方的信众听见悠长庄肃的号角声,便会自发地向着这个地方聚拢。
此时的牛角号蓦然响起,那洪绵的响声如同波浪似的向前奔涌,不多时覆盖了所有的角落。
不管如何,他们停了下来,这具有号召之力的牛角号,在这无比恰当的时候把处于惊变中的信众安抚了下来,人群中除了些许伤者发出零星凄惨的哭叫外,其他人都寂静了。
此刻正慌乱奔逃的百姓们听见了大牛角号,一人,两个……十个、百个……一片一片的人群都停住了脚步,大家不安,茫然,而又有些希冀地四处张望,仿佛要寻找号角是从哪里响起的,但那号角声仿佛无处不在,一时却又找不到。
戚峰吁了口气:「还是旅帅有法子。」他松开杨仪。
杨仪也终究注意到了薛放。
他高高地站在在佛堂之前的那用花环、宝伞、宝塔等围绕的亭子之上,手持镶金的大牛角号,绿袍随风摇曳。
底下的百姓们望着他的戎袍,头顶的乌纱虎贲冠,有人反应过来:「那、那是巡检司的官爷……」
泸江这边的巡检司官差闻讯赶来,开始疏通导引百姓,控制现场,检看伤者。
薛放跃下亭子,把牛角号递给一人官差,走到佛堂的廊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仪靠在柱子旁站着,她身旁,狄小玉跌坐在墙角,手捂着脸,像是在哭。
戚峰蹲在她旁边安抚:「你怕什么?不过是个死人头而已,你有这么胆小么?」
戚峰的身上跟头上都沾了不少的血渍,狄小玉的身上反而干净的很,并没有被弄脏。
原来先前戚峰虽不愿意去跪拜,但也站在离狄小玉不远,听见杨仪的呼叫,他便反应迅速第一时间上前把狄小玉抱着护住了。
尽管如此,那佛爷的头正好掉在了狄小玉的跟前,正在祈福的小玉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那血淋淋的胖头颅,双眸睁开,面上还带着僵硬可怕的笑容,狄姑娘自然受惊不浅。
薛放望着台阶上的杨仪,负手慢悠悠地走了上来:「没吓着吧?」
杨仪将目光移开,不敢跟他相对。
薛放探头向着佛堂内看了眼:「你瞧,这都不必我给他一刀了……」
十七郎现在可没碰她,但被死死揽着腰的那种感觉,竟是挥之不去。
杨仪不由得想到两人之前的对话,没不由得想到薛十七郎的嘴像是开了光。
薛放见她仍是沉默,还以为她受惊过度,便咳嗽了声:「还好,你没有进去祈福,不然……」
正说到这个地方,身后方有人叫道:「是薛旅帅?十七郎?」惊喜热切的声音。
薛放转头,见人群中有一人同样身着戎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带了几个官差正匆匆向着此处走来,薛放一笑,迎着道:「邹旅帅。」
这来人正是泸江三寨巡检司的邹永彦,他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稍一拱手,便又迫不及待攥住了薛放的手:「今日真多亏了十七郎!不然实在不知如何收场了!」
薛放赶忙把手抽回,敷衍地呵呵:「凑巧而已。」说着他回头瞥了眼杨仪,却惊见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一时间十七郎顾不上搭理邹永彦,赶忙四处找寻,却是斧头身法灵活地钻出来:「爷,刚才那边有伤者,杨先生过去救治了。」
薛放微怔,这才看见人群中那道身着灰衣的纤薄影子。
邹永彦也跟着看过去:「那是?」
薛放道:「我同行的……大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只是应酬,邹永彦却眼前一亮:「就是那从蓉塘跟十七郎去往郦阳的杨大夫?」
这次轮到薛放吃惊了:「你怎么清楚?」
邹永彦笑道:「但凡巡检司的谁不清楚?你在魏村遭劫,大家伙儿可都悬着心呢,后来听说你有个好大夫同行……这才放心。」说了这句,他又放低声线:「别说是我们,老将军那边也还知道了呢。」
薛放嘿然无语。
邹永彦却又转头看向被戚峰安抚的狄小玉:「那位可是狄姑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见薛放点头,邹永彦赶忙走过去嘘寒问暖,狄小玉恹恹地不想说话,邹永彦这才带人进佛堂去看现场了。
薛放并没有跟着进入,而是迈步下了台阶。
这一番骚动发生的异常短暂,但现场伤者业已多达十数人,多半是撞伤,骨折,惊吓之时急病发作等等,因此处并无大夫,少不得还是杨仪挺身而上。
薛放走向现场唯一的死者。
正泸江巡检司的两个官差也站在那死者身旁。
这死者竟是个精壮男子,身上被各处踩踏,面上也有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他的致命伤……竟在颈间。
邹永彦这两个手下显然有点东西,其中一人说道:「你看他的喉管碎裂,显然是被练家子一击击碎的,岂不怪异?」
另一人凑近瞅了瞅:「仿佛是……可在场都是些信众,怎么会有高手……就算有高手在,又为何要杀此人?何况百姓们都业已四散,又去哪儿找凶手?」
两人正商议,薛放在旁道:「不用查了,凶手在这儿。」
官差们吓了一跳,见是薛放,才忙行礼:「薛旅帅!」
大胆的那问道:「不知薛旅帅方才的话何意?凶手在哪儿?」
薛放用脚微微地踢了踢地上的尸首:「这人是我杀的。」
两人大惊:「旅帅真会开玩笑……」
「我杀他自有缘故,」薛放淡淡道:「你们把尸首好生带走,找个好点儿的仵作验尸。我要知道这人的身份来历。」
两名官差面面相觑,冷不防邹永彦擦着汗从佛堂内出了来,径直走到此处。
他只听见了薛放的下半句,忙着呵斥手下:「愣着干何,还不照薛旅帅所说的做?」
等官差把尸首抬走,邹永彦才道:「十七,我可是流年不利,好好地居然出了这事,录奕佛爷可是这泸江三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好好地竟在众人跟前掉了脑袋,竟还无人看见行凶者,这简直、简直……你可要帮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薛放一面应酬,一面用眼睛罩住杨仪的方向。
她此刻正给一人胳膊受伤的人接骨,目光凝重,心无旁骛。
邹永彦拉住他袖子:「别这样,泸江,津口,郦阳都是挨着的,咱们同气连枝,你可别见死不救。」
十七郎道:「我有自己要忙的事儿,怕是帮不得。」
薛放道:「我真有麻烦事,方才被抬走的那死人你看见了,那是我杀的。」
邹永彦方才没听见他的上半句,闻言一惊:「你?你杀……这是为何?」
薛放哼道:「我也想清楚为何。」
方才人群骚乱,他尽量护着杨仪跟自己,本来无恙,但很快,薛放便感觉到一股力道向着自己方向挤来,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推挤,而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即刻暗中留心。
当看到人群中那死者现身的时候,薛放随即恍然大悟,此人绝不是什么来求赐福的信众。
虽然身着异族百姓的服饰,但浑身却散发着一股杀气。
那可杀手虽然快,薛放却比他还快,眨眼之间胜负已分,在杀手袖底的刀将割破薛十七郎肩头绿衫之时,他的手刀业已先一步切中对方喉管。
对于普通人而言自然看不出来,可对薛放而言,就如同猎鹰对于猎物有一种天生的直觉,他刚有所判断,那人业已动手向他袭来。
这就是杨仪听见的那声「咔嚓」响动。
也就是因为这个,薛放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呆在人群中了,有一人杀手出现,就难保没有更多,是以他才当机立断地带着杨仪跃脱人群,迅速稳住了局面,免得事态变得越发不可控,而有人浑水摸鱼。
薛放走到杨仪身边:「走了。」
她的手上沾了血,被薛放拉着离开:「旅帅,还有几个伤者……」
薛放道:「我业已叫邹旅帅随即调大夫过来。再说受伤而已,等一会儿死不了。」
那边戚峰跟斧头总算安抚了狄小玉,狄小玉也才发现戚峰身上的血迹,她稍微一想就猜到原因。
这时屠竹牵着豆子也跑了来,原来事发的时候,屠竹正跟豆子在江边捞鱼,所以竟没被卷入骚乱。
望着戚峰仍满不在乎的样儿,狄小玉回想先前他及时护着自己……姑娘愧疚而感激地:「峰哥,回头我赔你一件好衣裳。」
戚峰抖了抖血渍狼藉的衣袖:「好哇,就去杨易上次陪你买成衣的铺子吧,我看你那两套就很精致,别的铺子也行,只千万别是你自个儿亲手做的。」
狄小玉生气:「我亲手做的又作何?」
戚峰笑道:「这还用说吗?你那女红,熊瞎子缝补的都比你强些。」
「你……」狄小玉气鼓鼓地,上前踹了他一脚:「你做梦去!」
狄小玉愤愤地去找杨易,斧头在旁对戚峰道:「你干吗惹她?是故意的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戚峰瞥着斧头:「你这小酸木瓜又清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斧头挺胸:「你忘了我斧头是哪里来的?你是怕她老记着人头落地那事儿,是以故意逗她,她一生气,就顾不得害怕了。对不对?」
戚峰一脸惊恐:「你们京内的人都是这么鬼的么?那我可不敢进京了,别把我吃了。」
斧头嫌弃地面下打量他:「我们一般不吃你这样的大老粗,肉太硬还把牙蹦飞了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戚峰哈哈大笑。
那边薛放拉住了杨仪:「今儿热闹也看完了,先回郦阳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吻虽云淡风轻,双眼却没离开过杨仪的脸。
薛放是在担心她是不是又要拒绝。
杨仪的长睫动了动,很短的一段儿沉默。
薛十七郎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杨仪终于开口:「好。」
这瞬间,十七郎的脸上蓦地多了一抹堪比艳阳的笑。
但他很机警地并没有让自己笑的太过猖狂,因清楚这一声「好」着实来之不易,他怕会把杨仪「吓」得改变主意。
正要叫屠竹等人收拾,向着这边跑来的狄小玉却忽然止步:「青哥?」
薛放转头,却见泸江边上有一队人马正走来,中间那人一身戎装头戴武弁帽,身材魁梧,正是韩青。
韩旅帅远远地也看见了他们这些人,却仍面不改色,只在看见狄小玉的时候面上才多了几分脉脉温情。
狄小玉迎了几步,诧异地问:「青哥,你怎么来了?」
韩青把她从头到脚看了遍,顺手轻轻抹去她额角的一点血渍:「老将军到了,你整理整理,跟我去见他。」
「我爹?」狄小玉瞪圆了眼。
「狄将军在佛院后的精舍,」韩青转向薛放,声音顿时冷了三分:「命薛旅帅火速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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