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夫妻夜话
张景辰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于兰正坐在炕沿边,手里勾着毛衣,听见门响随即抬起头,双眸里满是询问。
「咋样了?」她放下手里的活。
「没事,就是喝多了。现在已经缓过来不少。」
张景辰跺跺脚,震落裤脚沾着的雪沫子,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好,「吐了一通,灌了碗热糖水,没啥大事。」
于兰明显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张景辰挨着她落座,攥住她的手。手有些凉。
「你呢?没吓着吧?」他声音低了些。
于兰摇摇头,嘴角却渐渐地弯起来,露出一个让张景辰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笑。
「你笑何?」
「我在想。」于兰把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等宝宝长大了,我们可以告诉他,在他出生前那个冬天,他爸爸在雪夜里救了一个人。」
她把「救」字咬得很重,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张景辰也笑了,手臂环过她的肩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啥救不救的,就是搭把手,左邻右舍的,能望着不管?」
他接着道:「只不过说真的,你以后也别说我。在爸妈家看你那架势,我想想都后怕,真怕你一股火上来,动了胎气。」
他当时没硬拦,是清楚她的性子。要是连自己男人都不站她这边,于兰那股委屈和火气,怕是更压不住。
这话说的于兰小脸一红,意识到自己的作风的确有些彪悍。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却虚了三分,「那咋啦,他们说你就不行!只能我说你!」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张景辰从善如流。
「光说我了?我还没审你呢?」于兰扭过身子,看向张景辰。
「我咋了?」张景辰一脸无辜。
于兰没答话,转身挪到炕梢的炕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个叠得方正正的手绢包。
家里所有的财物,都在这儿。
她坐赶了回来,把手绢包放在炕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叠在一起的纸币,有新有旧。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它们捻开,摊平。
「你瞅瞅,」她指着那摞财物,「满打满算,还剩四百二十三块八毛。前两天我数还有六百多呢!这钱咋跟张了腿似的?」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一笔一笔,声线里透着心疼:
「你拿走二百买煤,今日给爸妈买肉又花二十,还给妈五十块钱。对了,你前两天还买鸡蛋了。」
张景辰寂静听着,没打断。
这么一桩桩数下来,他也感觉最近花钱的迅捷有点快。
等于兰停住脚步,他才从自己内兜里掏出卷起来的几张票子,递过去:
「我这还有点,也归你管吧。放我这三扯两扯就花没了。」
于兰白了他一眼,把财物推回去:「你揣着!大老爷们兜里没钱,出门多磕碜。」
「家里现在何都不缺了,你别看见何都往家买就行了。咱得细水长流。」她又叮嘱一句。
张景辰「嘿嘿」一笑,顺从地把财物揣回兜里。
于兰重新把手绢包好,动作十分仔细:「开春前工地没活,咱家光出不进,可得紧着点过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于兰都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过让张景辰出去找点零活干。
张景辰心里一暖,随即是沉重的责任感。
「媳妇,你放心,我心里有谱。明天出去就是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趁着年前这一阵子赚点财物。等开了春,工地一动,就好了。」
他父亲张华成是县工程队里一个包工队的队长,手里还养着个「单杠驴」(一种小型柴油三轮车),给工地拉土方。
张景辰算是「集体工」,端的是公家饭,但又不全然一样。
这活让张景辰和大哥张景军一起干,按车算钱。
行情好、活儿赶得紧的时候,一人月也能挣上四十多块。
这多少是沾了父亲的光,工地有活,他基本天天有得出车。
队里其他人多是轮换着来,你干两天,他干两天。没办法,等着吃饭的人多,得均着点。
到了冬天,工地全面停工,大家就都没了收入。
这时候,张华成会每月给他十块钱,再贴补些米面粮油啥的给两个儿子家。
对此,小两口很知足。
毕竟都分家单过了,父亲就算一分不给,谁也挑不出理来。
于兰听到他这话,跟前一亮:「都找好活了?」
张景辰汗颜:「得去看了才知道,先探探路。」
「不着急,不着急。」于兰忙说。
注意到自己男人变得这么有正事,主动琢磨挣钱的门路,于兰心里更加舒心了。
她本就是勤快要强的人,若不是怀着身子,早就想法子去寻点零活补贴家用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放心,有我在。饿不着你啊!」张景辰大手一挥,豪迈的说道。
「那肯定,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现在啃啊?再说你不是喜欢我在后面么?」张景辰话锋一转,一脸坏笑。
「啊?」于兰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朵尖都红了,伸手捶他:
「你快滚一边去!没正经!」
「怕何?又没有外人,来吧美人。让为夫看看...」
张景辰双手虚空抓握,眼神一眯,一脸坏笑的冲于兰走去。
「哎呀!门栓插好没?先把灯关了....」
年少夫妻就是这样,不管红的白的,最后通通变成黄的。
.....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还是先醒的那。
他微微挪开于兰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撑起身。
于兰侧卧着,半张脸埋在碎花棉被里,睡得正沉,
感受到屋里的温度有些冰冷,他把于兰被角掖好,这才开始新一天的日常工作。
厨房炉子里的火终究是熄灭了,他昨晚偷懒了,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从灶台旁抱来劈好的松木条子,划亮火柴。
「嗤」的一声,火苗上扬,很快便爆开噼啪的声响。
他蹲在炉前搓了搓手,暖和了,才起身去把炕也烧上。
他添进几块耐烧的煤块,铁皮炉膛渐渐地泛起暗红的光,热气随着烟囱的呜咽声,一丝丝挤进清寒的空气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推开屋门,院子里的雪又积了一层,大多数都是房顶被风吹下来的雪,屋檐下悬着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他拾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开始「哗嚓,哗嚓」地铲雪,声线在静谧的院落里传得很远。
这是东北雪天的日常工作了,雪很美,但背后的代价就很麻烦、很磨人。
那也没办法,雪还是得扫,生活还得继续。
扫净院内和巷子外的道路,额上已见了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回屋,在尚有余温的灶上坐了一锅水,水滚了,抓两把小米丢进去,金黄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
又拿了好几个冻好的馒头,放在盖帘馏上。
他盛出一碗稠粥,两个馒头,又丢了两个鸡蛋放在在锅底,用余火温熟。
极其钟后,锅盖一开,小米朴素的香气便氤氲开来。
张景辰吃完早饭,起身撕下一页旧日历,背面用铅笔写下:
「饭在锅里热着了。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把纸条压在台面上的搪瓷杯下面,回身戴上狗皮帽子,裹紧棉衣,轻轻拉开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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