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摇人

张景辰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隔壁大哥张景军家大门处。

院门虚掩着，他迈入去敲了敲房门。

开门是大哥的女儿小雨，小姑娘注意到门外站着个「黑人」，吓得‘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

大嫂王桂芬正在厨房炒菜，闻声拿着锅铲出来。

一看是张景辰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

「景辰？你这是掉煤堆里了还是作何的？快进来快进来！」

她嘴上招呼着，身子侧开让出道，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张景辰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轻拍身上的灰：「嫂子，大哥在家吗？」

「在呢在呢！」张景军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

看到弟弟这副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模样，也是一愣：

「老二，你这是跟人打架了？还是干嘛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没打架，」张景辰直截了当地说，声线带着些许沙哑，

「找了个临时活，在镇边强盛煤厂干装卸，刚下工回来。」

他顿了顿，望着大哥的双眸：「活是累点，但一天能挣两块财物，当天就给。

那厂子现在正缺人手！大哥，你要不要去干几天？」

一天两块？现结？张景军双眸明显亮了一下。

兄弟俩情况类似，冬天工程队都没活，他也闲着呢。

他尽管平时也爱玩点牌，但玩的很小，一场下来输赢撑死一两块财物。

是以他手头虽不宽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此刻他以为弟弟是钱又输光了，才不得不去找这种活干。

他正要开口答应，旁边的王桂芬却抢先一步，面上堆起笑，把张景军往屋里轻轻推了一下：

「景辰，你看你这一身，赶紧先回家洗洗吧。

这事儿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待会儿给你信儿，行不？」

张景辰瞅了瞅大哥，又瞅了瞅大嫂那张笑得有点假的脸，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行，那你们商量着，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朝自己家走去。

关上院门，王桂芬面上的笑容随即消失了。

她拉着张景军走到厨房大门处，压低了声音：「你傻啊？还真打算去？」

「一天两块财物呢！这不闲着也是闲着。」张景军有点心动。

「你动动脑子！」

王桂芬戳他脑门：「他张景辰算是去帮忙的！

头天他救了吕强手下的工人，人家给他面子才让他干的！你跟着去算什么？

那是拿你当人情送呢！累死累活一天两块，你以为不少啊？

吕强那种大老板，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都不止这些！

张景军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但还是反驳道：

他要真把你当亲兄弟，有这赚财物的好事，当初上山打马鹿作何不叫你？那才是真来财物快的！」

「当时我不是没在家么？再说打到之后不是第一时间叫我过去了么？」

「那是叫你去帮忙干活去了！」

王桂芬恨铁不成钢的的出声道：「给你啥好处了？他可是分了孙久波一头小鹿呢！

你不说孙久波卖了二百多块呢么？那可是二百多啊？！顶你干小半年！」

张景军说道：「不是给了咱家那么多鹿肉呢么？现在剩不少呢！

再说了人家久波跟着连续上山好几天，鹿也是他俩合伙打到的。这么分也正常。」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有点不得劲儿。

打马鹿那时候他确实出门没在家，张景辰没叫他也正常。

但是也可以等他赶了回来啊.....

他心里那点原本就不算太坚定的意动，开始摇晃起来。

王桂芬见有效果，继续加码：

「再说了，你看看他那样子，累得跟何似的。这大冷天，跟着去遭那罪？

有那功夫，咱多去老妈那边两趟，多在她跟前孝顺孝顺、溜须溜须，她能亏待你？

老妈手指头松一松，随便给点，不比你去煤厂抡铁锹挣那两块辛苦钱强？还不用出大力，不挨冻。」

她深知婆婆偏心他们家，平时没少明里暗里贴补，她觉得这才是更稳妥的「来钱道儿」。

张景军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他们小两口这些年日子一直过得比隔壁宽裕些。

这都得益于李淑华的喜爱，平时二人也尽量不在张景辰夫妻二人面前炫耀，避免对方挑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再说，这两天外面的确冷得邪乎，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被妻子这番话彻底浇熄了。

「行吧，」他叹了口气，「那等会儿吃完饭，我去跟景辰说一声，就说...

就说我这两天腰不太得劲，不去了。」

......

脸上除了煤灰就是汗渍冲出的道子，棉袄棉裤沾满黑灰，刘海都冻成了绺。

张景辰回到家，于兰正坐在炕边勾毛衣，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丈夫这副狼狈的模样。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作何...作何弄成这样？」

她赶紧置于手里的东西，过来帮他脱掉脏污的外套，手碰到他冰凉棉裤，更是心疼。

「没事，干活都这样。」张景辰任由她摆布，声音里带着疲惫。

于兰打来热水，让他先洗脸洗头。

「你先洗着，我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来。」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旧衣服，张景辰才感觉浑身松快了些。

于兰业已把饭菜端上桌子。

一碗二米饭，一小盆烀得烂乎的土豆茄子，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于兰又端了盆热水放到他的脚下。

张景辰把双脚泡在热水盆里，温热从脚底蔓延上来，舒服得他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

于兰没何胃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看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终于忍不住，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自己碗里，她赶紧低下头。

「景辰。」她吸了吸鼻子，声线闷闷的，

「咱次日别去了，行不？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家里现在不是有点钱了么？咱省着点花...」

张景辰停住脚步筷子，抬头看她，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泪，笑道：

「真没事，就是看着脏，累是有点，但能顶住。这财物赚得也挺俏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把今日挣的两块财物掏出来，放在台面上：

「给，收好。你都不清楚，吕哥那人真不错....」

他不想让于兰太担心，便岔开话题，跟她讲起今天在煤厂的见闻。

于兰望着那皱巴巴的财物，又看看丈夫强打精神说话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他主意已定，自己劝不动，只能默默地把钱收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吃完饭，张景辰躺在热乎的炕上半天才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

眼看在躺下去就要睡着了。

张景辰起身穿上外衣，对于兰说：「我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这么晚还出去？都累了一天....」于兰忧心道。

「没事！不远走，就去趟大驴家，找他有点事说，一会儿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