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回家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围着围裙,手上还有鸡毛:
「公鸡一块五一斤,母鸡一块八一斤。这只好,母鸡炖汤最补。」
张景辰瞧了瞧笼子,指着一只约莫三四斤的母鸡,话还没出口就被于兰截住了:
「买它干嘛?」
「给你补身子啊。」张景辰接得自然,「大夫不是说你偏瘦吗?不吃点好的,孩子营养也跟不上。」
近来于兰的确圆润了些——那全是张景辰起早贪黑挣财物换来的,让她顿顿见荤。
可跟别的孕妇比,底子还是显得单薄。
于兰朝张景辰递了个眼色,转头就对摊主扬起笑脸:「大爷,便宜点儿呗?」
摊主听得直发笑:「姑娘啊,这价够低啦!要不是赶着收摊回家,哪能卖这个数?」
在屋里不好讲价,到了这儿正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哪能让张景辰此物「讲价小白」开口。
「哪儿低啦?除了是活的,这鸡也就一般,望着蔫头耷拉脑的。不是有病了吧?」于兰指着鸡出声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摊主嗓门高了些,语气里透出庄稼人的实诚,「我这鸡精神着呢!要不是想给孩子添件新衣裳,我还舍不得卖呢!」
两人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于兰硬是把价压到了一块六。
最后挑了只小点儿的母鸡,一称,三斤九两,六块三毛财物。
摊主麻利地把鸡捆好,递过来。生怕于兰让他再搭上点什么做添头。
于兰也是心满意足的过了讲价的瘾,两人又顺手买了些家常蔬菜,这才拎着大包小袋走了市场。
这会儿坐在车里,于兰心里盘算着花销,越想越心疼。
出门时怕医院用钱,她特意从家带了一百块,谁知这一趟就花出去近三分之一。
....
张景辰父母家住在城东一片平房区,离县中心不算太远。
房子是父亲张华成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
后来他和大哥结婚,陆续搬出去。
如今院里常住的是父母、奶奶和还没出嫁的小妹。两个打通的正屋由他们住着,旁边的偏房则住着老三和老四。
推车进院子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院里停着好几辆自行车,有大哥张景明那辆二八大杠,有大妹张景秀的女式车,还有父母家农用三轮车,停在偏房门口。
「今天还来对了呢!」于兰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家里人看来回来不少啊。」
张景辰说道:「看样子都赶了回来了,挺热闹。」
他把车停好,先把车上怕冻的青菜拿出来——得先拿进屋,等走的时候再带走。
随后他拾起比较轻的奶粉和糕点,递给于兰。
「你拿着。」他语气平常出声道。
于兰恍然大悟他的意思——这是要给她涨涨脸。
回婆家,媳妇手里提着东西进门,比空手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着无需多言的默契。
张景辰掀开房门那厚重的棉帘,于兰在他撑起的空档走了进去。
厨房里没人,但能听见大屋传来的说嬉笑声,十分热闹,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节日的喧腾。
张景辰把青菜放在门后,转身对于兰点点头。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浪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屋里烟气缭绕,靠窗的方桌上,四人正在打麻将。
背对着门的是大妹夫樊力,穿着一件很显派头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袖口规整地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锃亮的手表。
他对面坐着父亲张华成,穿着居家的棉袄,眉头微皱望着手里的牌。
左手边是大嫂王桂芬,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面上挂着笑,双眸不时扫过牌桌。
右手边则是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老邻居王明,是父亲张华成在工程队里关系最铁的老哥们儿,也是队里的会计,在队里说话颇有分量。
炕上坐着三个人。
母亲李淑华盘腿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腿上盖着自家缝的小薄被。
大妹张椿霞紧挨着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何,不时比划着手势。
小妹张椿波则安静地坐在炕梢,手里织着毛线,偶尔抬头听两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刚进门的张景辰和于兰身上,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和打量。
门开动静让屋里说嬉笑声和麻将碰撞声瞬间停了一下。
「哎呀,景辰和于兰来了!」
炕上的张椿霞撇了撇嘴,目光在于兰身上溜了一圈,不知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大嫂王桂芬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随即堆起那种公式化的热情,双眸却第一时间瞟向于兰手里提的东西。
李淑华注意到是于兰,面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放下手里的瓜子,作势要下炕:
「这么大肚子还往外跑?天冷路滑的。快进来快进来。」
她语气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作为婆婆的客套。
父亲张华成只是抬眼看了看,朝张景辰微微颔首,没说话,注意力不多时又回到手里的牌上,仿佛那才是头等大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樊力转过头,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张景辰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之后目光在于兰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于兰今日穿了件红棉袄,衬得脸色更白几分,怀孕后身形丰腴了些,反倒多了种韵味。
「王叔也在啊。」张景辰没理会那些目光,先跟王明打招呼,语气恭敬。
王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呵呵地应道:「哟,老二来了。这是于兰?
好阵子没见了,看着气色不错,胖了点。」他说着,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
「王叔好。」于兰也礼貌地点头问好,然后挨个叫人,
「爸妈,大妹小妹。」轮到樊力时,她顿了顿,还是客气地叫了声,「大妹夫也在。」
樊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转回牌桌。
两人进屋,张景辰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烟味顿时更浓了——樊力抽的是带过滤嘴的香烟,王明抽的是老旱烟,两种烟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呛人。
张景辰注意到,于兰进屋后不自觉地微微皱了皱眉,手也下意识地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妈,这是给您和爸买的一点东西,」于兰走上前,把帆布兜子递过去。
「知道您俩早晨有时候图省事不爱正经吃饭,就买了点糕点和奶粉,早晨冲一杯,顶饿。」
李淑华已经穿好鞋下地,接过兜子,嘴上说着:「来就来呗,还买啥东西,乱花财物。」
话是这么说,手业已麻利地打开了兜子口,往里看去。
这时,炕上的张椿霞也挪到炕边,欠着身子,伸长脖子往兜里看,一脸的好奇。
「哟,桃酥、炉果……还有奶粉啊。」李淑华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炕沿上。
东西算不上多稀罕,但包装整齐,分量十足。
张椿霞瞥了一眼,撇撇嘴,声线不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以为买的啥好东西呢。这奶粉供销社不有的是嘛。」
她顿了顿,下巴微抬,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我们家力子,给爸买的是他托人从南方带赶了回来的茉莉花茶,给妈买的是老鼎丰的槽子糕和长白糕。那才叫糕点呢。」
这话里的拉踩意味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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