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奶奶的欣慰

大屋里，

张景辰面对王明的夸赞直摆手，笑得很谦虚：

「王叔可别臊我了，我这算啥啊？哪比得上你家我大哥啊，那才是正经本事——听说厂里要提他当组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酸涩，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重活一次，有些事他早些年就想通了——谁家爹妈没点儿偏心？

十个手指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

平日里多块肉、少勺油，他装看不见也就过去了。

眼不见为净，心不烦。

但今日樊力这事不一样，他是要把全家往火坑里带。

这是原则性问题，他必须撕开那层遮羞布，半点侥幸都不能留。

至于张椿霞领不领情……

张景辰把最后一摞牌码齐，拾起台面上那块毡垫子，仔细地把麻将包好，放在桌子一角。

这会儿，他心里那股窜起来的火气业已平下去了。

该说的说了，该拦的拦了，他尽了当哥的本分，问心无愧。

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了。

正所谓人各有命。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

李淑华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

「到底因为啥事啊？」她问得又急又冲，声音拔高了些：

「椿霞两口子咋的了？给她气成那样，拉都拉不住，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她这话问得急，语气里那股下意识的维护几乎没加掩饰。

她刚才只听到后半段，还没听恍然大悟啥意思，就注意到大闺女两口子被张景辰气走了。

张景辰撇撇嘴，没搭话，回身走到墙边的洗脸架子旁，洗起手来。

张华成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了碾，「你别跟着瞎嚷嚷。」

他声线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这事儿老二做得对。是樊力那小子不地道，弄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来糊弄自家人。」

李淑华一愣，自家老头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肯定老二。

她张了张嘴，看看旁边还坐着王明，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又扎回厨房。

张景辰擦干手，走到老爸身边。

「爸！」他压低声线，「椿霞那边……您得空劝着点。樊力说的那酒糖的事儿，真不靠谱。

您要是不信，明天去街口找老赵叔他们问问，他儿子在工商所，指定清楚三山集团的底细。」

张华成又点了根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我是她亲哥，不能看她跳火坑。」张景辰看着父亲皱纹深刻的脸，补了一句，

「但这话我不能硬按着她脑袋听。她现在此刻正气头上，觉着樊力能耐大，我说多了她反倒觉得我挡她财路、见不得她好似的。」

「清楚了。」张华成忽然伸手，在张景辰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有点沉，眼神里却有点别的东西，「你今天做的不错。」

一旁的王明咂咂嘴，把手里茶杯放下，感叹：

「是没啥毛病。老二这办事是越来越有章法了，不像小年少，就知道愣头青似的傻干。」

张景辰笑笑，没接这话茬，只说：「我去小屋看看奶奶。」

他说完回身出门，这屋里太呛人了，他双眸都快睁不开了。

推开里小屋的门，一股老年人屋里特有的膏药味道涌出来。

屋里光线暗，只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

奶奶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厚棉被，正握着于兰的手，小声说着何。

炕梢，张小雨蜷在另一床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听见动静，两人都看过来。

奶奶双眸不太好，眯了眯才看清是张景辰，面上立刻堆起笑，朝他招手：

「辰儿来了，快过来。」

于兰则轻声问：「外头刚那么吵吵，咋回事？」

「没啥，一点小事。」张景辰坐到炕沿边，顺手把奶奶腿边掀开一点的被角细细掖好，怕进了风。

「跟樊力掰扯两句，把话说恍然大悟了，就完了。」他语气轻松，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明显不想多说。

奶奶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了只能干着急，还跟着瞎上火。

于兰看了他一眼，默契地没再追问，只是把台面上晾着的一杯温水往奶奶手边推了推。

「辰儿最近可像样了。」奶奶拉着张景辰的手，干瘦的手指有些凉，握得很紧，

「兰子刚还跟我说呢，清楚顾家了，也不往外野了，还知道琢磨着挣财物……好，好啊。这就对了，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担当。」

老人说着，眼圈有点泛红，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望着你们把日子过起来，奶心里头也敞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景辰心里跟着发酸，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用力回握奶奶有些干瘦的手。

「奶，您就放宽心吧。」

他声线放得很柔，「以后啊，我跟于兰肯定好好过。不光把日子过红火，还得让您享福呢。等天暖和了，我带您去江边公园转转，听说新修了亭子。」

「享福，享福……」奶奶连连点头，又转头对于兰说，

「兰子也好，性子稳当，能拴住他。这怀了孩子，更得仔细些，想吃啥就跟辰儿说，让他给你弄。别心疼钱，身子要紧。」

「奶奶，我啥都不缺，景辰对我可好了。」于兰抿嘴笑，灯光下，她面上有种温润的光泽。

正说着，门被微微敲了两下，老四张景才探进个头，

「二哥，二嫂，奶，饭快好了，妈让我来问问，奶是在这屋吃还是……」

张景辰招招手让他进来：「刚才躲哪去了？没见着你人影。」

「我在自己屋写作业呢。」张景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人很精神。

「最近在学校咋样？」张景辰问，「那王强，还找你麻烦没？」

张景才一听，双眸亮了，腰杆都挺直了些：

「他？他现在见着我都绕道走！上次二哥教训过他以后，他现在连正眼都不敢瞅我。」

于兰在一旁笑着插话：「那是，你二哥别的本事没有，护犊子最在行。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让他去学校，给你站场子！」

少年人的得意藏不住，语气里带着扬眉吐气的劲头。

这话把奶奶和张景才都逗笑了。

张景辰也笑，望着弟弟眼中的光彩，心里那点因樊力而起的不痛快，也散了大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起身走到炕梢，轻轻摇醒张小雨：「小雨，小雨，起来吃饭啦。」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是他，软软地叫了一声「二叔」。

于兰业已拿过小雨的棉袄，帮她穿好，又细细扣好扣子。

张景辰则小心翼翼地把奶奶扶下炕，穿好棉鞋。

老人腿脚不利索，半边身子靠着孙子，慢慢出了小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