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公主回宫的日子,杨幼禾起身穿衣时,就觉得头痛的紧,细细揉了片刻,见院子里黑黢黢的一片,左边的屋子也听不见动静,坐在榻上抱着膝想了片刻,轻声唤沈唤云起床。
两个人就着夜色收拾妥当了,赶到公主寝宫时,才听闻又绮姑姑说起公主要在皇后彼处用膳的消息,只怕要候到下午了。
沈唤云皱了皱鼻子,将先前送赶了回来的公主的衣服用具抱在怀里,冲着杨幼禾使了眼色:「只怕今日的午饭又吃不到了。」杨幼禾向她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将手里的箱子和她放在库房角落时,便微微打了个趔趄。
「你可是病了?今日脸色愈发不好了。」沈唤云见她鼻翼上都沁出薄薄的汗来,不免忧心追问道,却见她摇头叹息:「还好,不用忧心。」
「若是难受,我便替你同姑姑告个假——」杨幼禾的眼里便浮现起来薄薄的隐约的雾气,曹贵妃的话一遍遍的在她脑子里过着,她却像要用尽全身力气一样让自己忙起来好将这些统统摆脱。她不能歇着,她定要见到公主,她必须祈求上天让公主还记得自己,她定要要让公主意识到皇后将她放在怜南宫中的价值,这样她才可能保得性命,才可能对得起宋嘉言的等待。
她拍了拍额头好让自己清醒些,扯出一人极妥帖的笑脸来面对着她:「无妨,和我再去摆摆殿里的菊花吧。」
「昨日里姑姑不是已经摆好了么?」沈唤云不解的望着她,见她微微一滞,解释道:「总归觉着有些地方不是很妥当,公主若是不喜,只怕你和我又要逃不了干系。」
沈唤云了悟般轻唔一声,携了她的手便道:「你心思总是这么细,怪不得身子不好。」却仍是探出头去看了看:「这会子人多事杂,我们两个耽搁不一会也不会被发觉的,但还是要小心些。」
杨幼禾指了指左偏殿道:「你和我一人一面检查吧。」
她见沈唤云垫着脚进了侧殿,才吸口气,望着院子里妙雯出神了不一会,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公主的座辇到达怜南宫时,已是接近黄昏了,杨幼禾跪在院子里,看见数十来人簇拥着一个着了淡黄色衣衫的女子进来,环佩叮叮当当的垂在地上,腰间像是挂着一串镂空的白玉铃铛,随着她的步子而发出浅浅而又异常空灵的簌簌声,女子的脸上挂着浅淡的事不关己的笑容,眉梢仿佛有着不可倾诉的万语千言,只是被她薄凉的眼神也带的凌厉起来。
极美,比她初见时,更多了些聘婷的韵味和姿态。
像是一朵带了刺的芙蕖,即使再作何想要颉来,仍旧是带了怯怯。
她挥挥手,便见着一大帮子人乌拉拉的散开来,又绮恭恭敬敬的迎在院子里,怀阳向她微微颔首,眉眼里才愿显出疲惫来。
似乎又绮向她耳边说了什么时,面上复又有了温和而浅浅的笑意,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殿里去了。
杨幼禾起身时便觉着面前仿佛罩了一层薄薄的重影,摇头叹息才看的真切,可能是跪的久了,面上也觉着滚烫起来。
沈唤云拽了拽她的袖子,这会子才能凑合着垫口饭,已是饿极了,看见杨幼禾一动不动的望着殿里瞧,因此笑着开口:「公主在时,我们不得传召是进不去的,莫不是看痴了?」
杨幼禾自然清楚,二等宫女不能进,一等宫女才能候在殿内的。摇头叹息算了算时辰,方想要跟着她往后面去时,便觉着双腿一软,沈唤云忙忙搀了她轻声道:「方才跪的久了,快去歇着——」
她还没说完,就见又绮挑了珠帘出来,皱着眉将四下的人打量了,最后落在她们身上。
「公主要见你——」
杨幼禾苦笑一声,早不好晚不好,偏偏挑了这个时候。
便微微将沈唤云扶着她的手推了,强咬着牙往殿内走去,只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来,强撑着走到殿内跪下时,两个手心里已是攥满了冷汗。
果真还是像曹贵妃所说,最爱逞强,若是在穿上湿衣服时就注意着些,现在也不会坏了大事。
杨幼禾微微抬起头,怀阳仍然像小时候般的淡漠,只是嘴角间噙着的冷笑更浓了些。
怀阳将手里把玩的菊花轻轻放在台面上,像是待恋人一般的温柔,觑了眼地面跪着的女子,指了一旁的妙雯道:「她说你在花里下了药,可是真的?」她的声线像空谷里低鸣的黄鹂夜莺,不带一丝感情的像问着一件毫不关己的闲事。
「你不必说话,将这朵花吃下去——我就相信你没有做。」她突然抬起头来,一脸看戏般的神情望着地上匍匐的女子。将花拿在手中,仿佛又怜惜般的看了一眼,却又毫不犹豫的丢在杨幼禾裙边。
杨幼禾要向她说的话,终究是扼在喉咙里,只能依言捡起花来,一瓣瓣的揪下来送入口中,还没吃多少,只是觉着眼皮愈发重了起来,整个背都要被沁出的冷汗湿透,跪在地面的腿也不自觉的打起颤来,在她晕过去之前,一双眼正好对上怀阳似乎朦胧中讶异的面庞。
完了。
杨幼禾恍惚中像是看见宋嘉言向她递来的手,站在雪地里浅浅的向她笑着,她惊惶的去追,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来,身后方远远地传来叫喊的声线,一句句的让她惊慌失措,她转眼去看,皇后,杨静沅,宋氏,曹贵妃,太子都化作虎粮向她扑来,她哭着一遍遍的像宋嘉言求救,他仍旧是淡淡的笑着在原地伸着手:「幼禾,过来,我带你回家——」
「少恒,少恒——」
那些魑魅魍魉像是下一刻就要扑在她身上,顷刻间寸骨不留。
啊——
恍然间惊醒,却对上一双微红而关切的眸子,是沈唤云,她喘匀了气意识到是噩梦,想要张口说话时,喉咙里却干痛的厉害。
「你别动,我倒水来给你喝-」
杨幼禾阖了眼,发觉这个地方并不是自己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