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炒山楂

匀砚抬头，许是心痛到极处，忍不住泪雨滂沱。她在我身边这些日子，我是晓得她爱哭的。可今日，却觉得她哭得叫旁人望着也跟着心痛。

「哥哥他们呢……他们是大夫人的亲儿子，不该受这般惩罚。」她说。

南宭垂眸望着她：「他们自然没事。」

匀砚抬头：「雕题子民……他们也是无辜的。」

南宭面色冷漠：「纵然我父君恨你们雕题入骨，但也晓得这事情是你父王和母亲的错，同他们没何干系。不过，」他抬袖指了指匀砚身后的雕题国人，「这些人，是被你带下海牢暂时避难的，要是不是你，他们或许能同其他雕题国人一样能得救。如今却不行了，待这光界一撤，他们——特别是其中的凡民，八成要溺死。」

方才躲在匀砚身后一言不发的雕题人终于明白了南宭这话什么意思：他们轩辕之国只是想给自己一人教训罢了，他们未曾真想杀人，可是如今被小公主带到这个地方来避难之后，竟是必死无疑了。

我注意到微微金光落在匀砚额上，南宭有意想护她一护：「这结界也是要耗本公子仙力的。结界破碎之后，我能带走你护你周全。本公子最后问你一次，你想不想出来，你说想，我便施舍你一条命。」

匀砚更是震惊，眸中水泽滚滚而落：她一定没不由得想到，自己本想救这些人一命，将他们带入海牢，如今竟成了断了他们生路的刽子手。

便事情又回到最初，匀砚那娃娃依然固执，咬了咬唇，生生把那下唇咬出血，开口时候依然是那句：「我不走，身为雕题之国的公主，我当与我雕题子民共赴生死。」

南宭冷笑一声：「意气用事，乳臭未干。你且看看你的子民愿不愿意跟你同生共死罢。」说罢睥睨海牢之中一众雕题国人，摩挲着指尖的千眼菩提子，悠悠道，「如若——你们杀死小公主，本公子能放你们出去呢？」

这一句话问出来，我便注意到海牢之中的雕题国人疯了一样朝匀砚涌过去！

她愿意同她的子民从容赴死，可她的子民终究选择杀死她而活下去。

我跟孟泽纷纷祭出长剑，光界之中的南宭动作比我们却更快些许，长袖一挥，裹住匀砚，替她挡了涌过来要杀死她的雕题国人，转身冲开结界——

混沌海水汹涌而上，没了光界阻挡，这浑浊的海水也叫里面一众仙人无处躲避。

匀砚的修为本就寥寥，南宭抱着她出来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

我握紧扇剑，「这千数雕题子民，你果真不救了？」

漫漫海水之中，他一眼便看到了我，缓缓笑言：「方才此物故事，可好看么。」到底是他的仙法化成，他早已清楚我跟孟泽在光界之外。

他回身，抬手摇摇一指，金光如雨水纷纷，落在那些人的眉心上，我看得出这是护他们逃出去的诀术。

「只只不过想叫匀砚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国人，根本不在意她一丝一毫罢了。」停了片刻，望了望我和孟泽，恐是着急要带匀砚出去，便没再同我们过多纠缠，匆匆落下一句，「莫要告诉我父王。」便奔出南海。

可我忘不了他说的这句话——

「只不过想叫匀砚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国人，根本不在意她一丝一毫罢了。」

南宭，他最擅长的，果然是诛心。

对我是这般，对匀砚也是这样。

只不过，既然南宭肯费力气救匀砚，那他一定不会让匀砚死。如此说来，我应当没何担心匀砚的了，可回到银河深处，我却愈发感觉不安，惶恐如蛊虫细细啃噬血脉心脏。

孟泽早已在采星阁布好一桌子菜，这半月匀砚不在，一直是孟泽，在银河深处陪着我，给我做饭……纵然他做的饭菜，着实不大好吃……但，总比饿着好一些。

况且又不用我动手，吃人嘴软，说不得。

他一定也在内心正确评估了自己厨艺，略愧疚道：「你多给我些日子，我觉得厨艺这东西是能够练出来的。」给我盛了碗红豆粥，又添了一句，「这个理应不会出大问题，你尝尝……」

我望着盯着碗中颗粒完好、并没有爆开的红豆，没忍住便笑出声，道：「看着的确不错……要不你先尝尝？」

他便先吞了一口，嚼了一嚼，我听到他齿上传出噶蹦一响。他那张俊脸一红，迅速抢过我手中那一碗粥，捂脸道：「素书……你……先吃别的罢……」

我默默夹了一筷子鲤鱼，默默为自己的同类念了几句慈悲咒，可依稀有些味道飘至鼻端，那筷子鱼到底还是没有入口。本神尊僵着手，问了一句：「孟泽啊，你可曾……掏出内脏？」

孟泽移开挡住脸的手掌，顺势抚了一把额，「我忘了……要不你先尝尝这只鸭子……」忽然又想起来何，低头默默把鸭子移到了自己面前，「我大概……这只鸭，也没有处理干净。」顿了顿，把一碟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推至我跟前，桃花眼亮了一亮，带了些隐隐的期待，「要不你尝尝这个？」

「这是个啥？」我惶恐追问道。

「炒山楂。」他道。

本神尊受到震撼心灵的一击。

「听说山楂可以开胃。我觉着今日做的饭菜有些腻，便炒了一盘，给你解腻。」

「多谢你有这份心了……」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果了果腹，忽然觉得他守着一桌子菜，特别可怜，「你……要不要也喝一杯茶水？」

「……好……」

最后我俩还是奔去了凡间，找了个酒楼，排出三枚金叶子，点了一大桌佳肴。

……堂堂两个神仙，私自下凡，只为了吃顿好的，不晓得天上那个严于律己、刚正不阿、时时刻刻蹲守南天门的司律神尊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把我们抓进天牢蹲个一年半载。

想想觉得特别凄惨，便扯了根烧鸡腿儿，含着泪往下咽。

孟泽懵道：「素书，你哭什么？」

我把烧鸡往他那便推了推，不晓得如何说自己那想法，便扯了个谎，嚼着烧鸡吟了一句诗：「举头望明月，哦，不对……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孟泽感叹：「素书，你果真是个体恤百姓，忧国忧民的好神仙。」

本神尊又咬了口烧鸡腿，含糊道：「你眼光不错。」又自个儿盛了碗海鲜汤，「不用夸我，但凡是我们做神仙的，都该有这觉悟……」

孟泽惭愧：「我便没有这样的觉悟……」

大概本神尊的确是个忧国忧民的神仙，吃着吃着便又挂怀起星辰这些事情来。我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算了算，「按匀砚所说，大夫人病重之时、也就是匀砚出生之时，天璇星从光开始黯淡，到如今彻底陨灭，约莫经历了七千岁，这期间长成了匀砚这个孩子……」

「你是说匀砚这孩子也跟星辰有关联？」孟泽道，「就像文儿和尹铮那样么？」

我点点头，「还有一点，北斗星宿七显二隐，天璇星乃北斗七显星之一，从星光黯淡到陨落经历七千岁；那紫微帝星未居北上天，乃斗数之主，北斗九星向其而生，它现在辉芒业已尽数隐藏，你晓它何时候会陨落么？可也是七千岁，还是能撑得更久些许？」

孟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只因自己也未曾经历过，只道：「这我也不晓得，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五万年前，长诀被压九黎山下，帝星黯淡了些年岁。你可是觉着时间上有问题？」

我思忖片刻，忽也觉着线索缥缈，有些颓丧道：「我只清楚十四万年前我是经历过这个劫难的，天上星宿移位，银河众星陨落……可我那一万年心思恍惚，不愿想这神仙事，日日下凡，也没有细心观察过。」

他拂了拂我的头发，「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这天上有些劫难无法避免，历劫成仙，都是这般路数。我陪着你。你莫要担心。」

「你可清楚我三万岁那年经历的事？」

「经历了何？」孟泽问。

「我……」

我三万岁那年，被剐了鱼鳞，补了天上的星辰。那是一人不大不小的劫；一万年之后，又有了一人更大的劫，也是关乎星辰。如今看来，三万岁那年的劫，像是四万年后那场大劫的征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似是想出了写眉目，又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画，一万年，十四万年，一万年，十五万年……

要是现今这紫微帝星、洞明星、天璇星纷纷陨落，是不是一万年后，会是一人更大的劫难呢？

我手指一颤，不小心推翻了那杯茶水，将我方才在桌子上涂画的东西全给淹没了。

孟泽抬眸：「你作何了素书？」

我是在那时候，再一次觉着自己、甚至连同身旁的孟泽，处于一人巨大的樊笼里。

只因，茶水淹没我在桌面上图画的东西的时候，我清清楚楚觉着脑海里方才好不容易抓住的几丝线索，也统统被淹没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