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一条龙服务

吃完那顿饭，凡间早已月上梢头。同孟泽沿着一方湖水散步消食，湖面水雾朦胧，不晓得对岸是个何风景，只依稀注意到灯盏重叠，烛火鼎盛。

孟泽提议绕湖走一圈，我便把将将掏出来、打算租画舫的财物给放了回去，道：「好主意。」

走到半道时候，突然觉着脚下冒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本神尊脚下一仄，顿觉身形不稳，孟泽那厮反应得倒极快，一把攥住本神尊的手，将我往他身旁带了带，头顶传来他的声线，带着轻松愉快的调子，「素书大人早该攥住我的手，黑幽幽的地方，摔在我身上总比摔在别处好些许。」

本神尊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脱口而出：「我觉得不大妥当，你用术法变个琉璃灯出来，比给我脚下变出个坑来好些许，孟泽玄君，你觉着呢？」

这句话说完，我就觉得有些后悔。我年少时候下凡，也曾去戏园子里听过那些郎情妾意、缱绻相思的戏，这厢的姑娘于月下不小心绊了一脚，就理应让少年郎给扶着，就算少年郎扶不住，那姑娘也应该摔在少年郎身上。此物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本神尊果真不曾好好谈过恋爱，极其后悔方才揭穿孟泽。

他倒没有介意，右手将我握得更紧些许，左手变出一盏琉璃灯，笑道：「这样你觉着妥当了么？」

「嗯，妥……妥妥的。」

只是我没不由得想到，最后绕着湖走了半圈，才发现湖对岸灯火鼎盛的地方——是慕花楼。

于是，从楼后跳进去，掏出金叶子盘了间上好厢房，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都成了顺水推舟之事。

最后帷帐安定，红烛染尽，昏昏沉沉入睡之际，孟泽抱着我，贴近我耳廓，将他钺襄宝剑的诀法统统告诉了我，「我没什么可给你的，我从未有过宝贝着的玉玦可送给你。但是素书，这柄一贯陪着我的剑，除了我自己，只有你能祭出它、动用他。」

许是看到我睡意深重，怕我记不住剑诀，指腹摩挲我眉心，剑诀飒飒带着微微寒凉渗入我的灵台，让我再不能忘记。

我摸过他的手指攥在掌心，含糊应了一句。后来，我却忘了应了句什么话。

可我依稀记得他说的是什么：「嗯，素书，等过些日子，我就娶你回玄魄宫。」

我其实想问一句「过些日子」是过几日、是什么时候，可我偏偏睡着了，问不出来。后来醒过来之后，我便忘了这件事。

但是，告诉我剑诀这件事，却叫我想到了聂宿。

十四万年前，银河之畔，星辉璀璨，无欲海水倾泻而下化成雪幕，聂宿水色长衫半面都是猩红，低头告诉我：「至于离骨折扇，这一万年，它被我训养得极好，日后听从于你，会是你最顺手的法器。」

聂宿大人，如今，有一人神仙也告诉了我他所佩戴宝剑的剑诀，他的剑日后也会听从于我……

你莫要挂念我，你看，我现在很好。

后来一人月里，孟泽的厨艺大有长进。我们再不用下凡来吃东西。

文火炖煮的茶香鸡咬一口满满都是香汁，炉灶蒸出红豆包里面红豆沙软香甜，山楂能做成糖葫芦、山楂糕，烹饪本神尊的同类也晓得去除内脏。

「你这厨艺快赶上凡间酒楼的大厨了。」本神尊赞美道，「等你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莫要浪费了这好手艺，咱们可在这神界开个酒楼……嗯，就开在这银河深处，在采星阁旁边盖一座，可设些景点邀请四海八荒的神仙来此观光游览，游览累了便来酒楼里吃饭。你掌勺，我数钱。」

他嗔怪了我一句：「你已然学会了他们凡间那一套。这个在凡间叫何来着？」

本神尊咬了一口豆沙包，脱口而出：「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我们还可以找好几个漂亮仙子来……」

话说到一半，便见孟泽他眉梢一颤，不太友好地睨了我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到底在凡间学了多少东西。」

本神尊讨好一下笑，「我瞎说的。我们只开酒楼就成。说来，你的厨艺怎的进步如此之快？」

他端给我一碗海鲜疙瘩汤，多盛了虾仁，「我也觉着有些奇怪。最近许是在学做菜，晚上做梦便梦到做饭的场景。做饭的是个姑娘，我那时或许很挑食，那姑娘便常常给我做饭，且是变着花样做，只是一面做一边数落我。如今做的这些饭菜，便是照着那姑娘的方法来的。」

本神尊置于筷子，严肃道：「那姑娘是你……」想了想，想不到合适的词，便道，「梦中情人？」

他笑出声，夹了鸡腿儿放在我碗里，「倒忘了她是谁，但我觉着肯定不是梦中情人，因为她经常数落我。」

「数落你何？」

「会做饭的男人更有魅力。你脑袋笨，别光知道吃，要努力学做饭才能够，将来先拿下喜欢的姑娘的胃，再拿下她的人。」他风轻云淡一笑言，「她便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看，我做饭不好吃的时候，你不也愿意跟我在一处么。」

我觉着那句话有点熟悉，落在我心里有些舒服，想必是志同道合之人，便笑言：「她说得对。」

想来他一定不晓得孟泽替我解毒这件事，这件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再者孟泽说这毒要服一万年的药，我也想跟老君打听一下这药是何药。便托那梨花树叶捎回了话，说我收拾收拾旋即就去他府上。

几日后，孟泽回玄魄宫处理了魔界些许事情，我在银河深处接到了老君附在梨花树叶上传来的话，他还挂念着我身体内的蟒毒，说转眼就快要到三个月的期限了，趁他闲着，让我过去一趟，要替我看看病。

老君府邸位于三十三天，我体内蟒毒清楚之后，觉着神清气爽，腾云驾雾、身形矫健，一不小心飞得有些过，冲上了三十五天，落定之处，便是三十五天葳蕤繁茂的花木，再一回首，不远处的杏花正逆着季节生长，花盏纷扬，尽数铺在杏花树底下——良玉神君的白玉墓碑。

上一次来这个地方，也未曾好好拜祭，今日又路过这个地方，本神尊是一定要拜一拜这位神君的，替我、也替孟泽。

可我方方踏进墓碑那片地方，便中了设在这里的诀术，镜面一样的结界兜头罩落，将我遮了个严严实实。我抬手砸了砸，被结界弹赶了回来；掏出扇子砸了砸，扇子跟我都被弹回来；手中折扇化成扇剑，被我紧紧握在手中，拼了仙力照着结界刺过去……扇剑跟我，一起被弹了赶了回来。

……本神尊可真是……够倒霉的。

转念又一想，便明白了。

上一回这个地方还没有设下结界，我跟婧宸、孟泽轻而易举就进来了，打扰了良玉神君的清净，着实不太好。长诀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怕旁人再来打扰他的爱妻，便设了这「陷阱」。

我极其理解他。

我也十分明白，自己的仙力不及长诀，他设下的此物结界，我怕是出不去。

便，只能蹲在结界里，盯着三十五天一众花木，看着头顶杏花花盏缥缈而落，苦等长诀、或者他身边的女官苏苒来救我。

手中把玩着离骨折扇，闲来无事，望着光界如镜子一般清晰地映着蹲在地面百无聊赖的本神尊，蓦然想起来孟泽告诉过我的剑诀。不晓得我落难的时候，念出他的剑诀，他会不会听到剑诀就来救我。这么想着，便循着当日渗入灵台的诀语，念了一句祭出钺襄宝剑的诀——

便在这是，那如镜光界上便缓缓出现了一副画面。

那画面是在黑夜，月凉如水，玄黑衣袍的孟泽和霜色衣衫的长诀，立在纷繁的花木之中。如若我没有猜错，这场景，应该就是当日，我、婧宸、孟泽都来三十五天拜祭良玉的时候。

我隐隐依稀记得自己当时被苏苒挽着去拿一壶桂花酒，临走时候，长诀说过一句话：「婧宸，你也随苏苒先去。我有些话要同孟泽玄君讲。」

这大概便是孟泽、长诀他们二位尊神单独说话的时候。

那时的孟泽十分清瘦，一身墨袍本就萧肃，映得面色也萧肃，到底是在良玉这件事上没有放开过，于是他不愿看长诀，只凛凛道：「阿玉如今不在了，你还要同我说什么。」

长诀理了理衣袖，面上瞧着也极其清冷：「小玉的事上，本尊也没什么好跟你讲的了。如今，看你跟素书相识，叫本尊有些震惊，我便自作主张算了算你同素书之间发生过的事。」

长诀面上更冷了几分：「凭我认识她十几万年，我是她十几万年的故友，而你跟她相识不过几天。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莫要去招惹素书，她是个好姑娘，你这种狠戾不羁的神仙，配不上她，她也不可能嫁给你。」

孟泽蓦地抬眸：「你凭何要算我跟她之间的事？」

「你说我配不上、娶不到，那我偏偏要娶到她给你看看。」孟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