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漩涡（二更）

那晚我本来打算留他一夜，让他暂时在匀砚那间厢房挤一挤。可他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我心想着：他作为孟泽身旁的人，依着孟泽那种狠毒性子，要是不听话、不回去，以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他业已这般清瘦了，要是再受孟泽的折磨，可还作何撑得住。是以最后还是戚戚焉，同意他回去了。

我从厢房里翻出来凡间那晚他盖在我身上的水色绸衫，自己披上薄氅，送他一直到银河畔。匀砚只因被我留在宅子里看家，撅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说起来，八月初五那一晚，当真是十分邪性、极其诡谲、又十分倒霉。

暂且不说他醉醉醺醺、走着走着走到了我的采星阁，就说此时此刻，他同我一前一后在银河畔，明明是星河流淌，四周平静的景象。可走着走着，将将路过银河之畔、无欲海尽头，幽蓝的海水蓦然发出惊天一声呼啸，仿佛电光火石间天塌地陷！海浪飞旋倒流，激起吞天噬地的声响，瞬忽之间塑起漩涡万丈！

我们生生踩到了一个劫，谁都始料未及！

他走在我前面，醉深之中陡然清醒，前脚迅速撤离，轰天巨响之中，他回头嘶吼一声「小心——」便扯了劲风飞过来，打算将我抓住、飞出漩涡之外。可我身子轻，由于魂魄后天养成、先天不足地反应不及，仙力也还没使出半分，便被那漩涡卷起的风暴吸住，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只是将将擦过他来救我的那只手，便被卷进万丈深渊。

他的手真凉啊，又溅上了无欲海水，凉得直戳我心里。

可更凉的是——我怕是在与他擦肩而过、他拼尽全力却没有抓住我的那一刻，面目狰狞、喊过我的一声「姐姐」。

我一定是听错了。

我同他不过见了三次，我为何是他的姐姐？

可是此物「姐姐」穿进我心里，为何叫我这般难受？

海水成骤雨打在我身上，巨大的力气吸着我往深渊里坠去、我费力回头，本想确认一下那声「姐姐」是不是出自他口。可暴雨冲着面庞，我回头的时候，注意到一人乱发飞舞、墨裳肆虐的他，毅然决然跳进这漩涡。他面色沉着而冷静，仿佛刚才的眉目狰狞只是幻觉，仿佛那一声「姐姐」也是幻觉。

狂风骤雨欺身而过，那电光火石间，我甚至觉着这声「姐姐」是从我心底里挣扎着喊出来的，一切只是我心中封存着的来自故人的执念。

不过……

只不过重要的是，明明能够跳出漩涡、明明能够于这险情中脱身的他为何跟着我跳进了了！！

我大呼一声，几乎要流出泪来——「你进来做什么！给老娘滚出去！」

可轰响之声瞬间便将这句话淹没。

那厢的他以为我神情激动、眼泪夺眶是在呼救，于这万丈漩涡之中御风前行，借着不可抵挡的吸力极速冲过来，撞上我的那一刹那，我以为又要错过……

可他挥开透湿的墨袍，将我卷进怀里。明媚张扬的气泽烈烈而出，缠上我的手臂、缠上我的指尖，叫我瞬间心安起来。这是曾经救我出无欲海的那一缕魂，梦里梦外，它已救我多次了。

我贴着他清瘦却结实的胸膛，暴雨打得我睁不开眼，只剩牙齿忍不住打颤。方才那力量吸走了我大部分仙力，现在可作何办。

他又将我裹紧几分，支起结界暂时挡了挡雨，从容镇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别怕，」掌心箍住我的后颈，我的额头紧紧靠在他湿透的衣袍上。

「你方才哭了么？别忧心，我在。」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可这结界不过支撑了片刻，便被巨大的力量吸住、一顿之下破碎万千成片。他迅速捂住我的脸颊，似怕那碎片刮伤我的脸。结界的碎片便尽数从他身上、手上飞过去，缕缕血腥自他身上渗入四周。可他将我紧紧裹在怀中，护得完好。

我终于攒足了一些力气，祭出离骨折扇，颤抖地展开，扇身听我心意，扇面伸出一丈、撩开狂澜倒立在我们前面，狂风暴雨袭过，扇面烈烈而响。纵然我维持着它极其艰难，可它终究还是暂时阻挡了我们继续被吸进更深的漩涡。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出去了。

可哪里有这么容易。四周极速旋转的海水，只要一碰触，就会又一次被卷进去。

我仙力损耗，离骨折扇维持不了多久。

「你的脸色为何这般苍白？此物扇子耗了你多少体力？！」他神色诧异，抬袖子擦了擦我的面上的海水，另一只手在扇子旁边又撑起一人更厚的结界，他面上海水淅淅沥沥往下淌，可仍然低头笑道，「你收了扇子罢，我一人男人，要保护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