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我、他和长诀（12点前还有一更）

我飞下采星阁，背后华星显显成辉幕，他立在彼处，一身墨色长袍，是这跳跃的光芒中唯一的萧肃。

注意到他的那电光火石间，我澎湃又开心，挥着手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他倒是有些错愕，雪白一张面皮上眼眶有些红，是饮了酒的模样，「这……你住在这里么？」

我欣喜点头，就这湛蓝的星光抬手指给他看，「这就是采星阁，我曾说过若是你来，我便亲手给你盖一间厢房的，」见他似是想起来的模样，我又道，「这里虽然不及你住的玄魄宫恢宏阔气，然而这个地方清静自在，有星辰璀璨在左右，日月交替于眼前，景致更盛玄魄宫一筹。」

「我也是今日才从银河边上走过，注意到一条星光铺成的蜿蜒小路，」他像是有些醉，抬手揉了揉双眸，「顺着道走进来，不曾想竟然看到有处宅子。更不曾想，这里竟然是你的宅子。」

「既然路过，便进来坐一坐，」我朝采星阁上的匀砚挥了挥手，「匀砚，快去煮一壶解酒茶。」

喝醉的人一直不觉着自己醉，不论人神妖鬼、不论天上地下都是此物样子。我掩面咳了一声，「是我醉了，你陪我喝可好？」

他拂袖拦了我一拦，我不小心触到他的手指，那双手凉得有些刺骨。可是他的模样明媚温暖，桃花眼眨了眨，有些较真的可爱，「我没醉，为何要煮解酒茶给我。」

他认真想了想，点点头道，「盛情难却。」提步之间又迟疑了，低头问我，「那解酒茶……好喝么？」

采星阁上的匀砚不知何时业已下来了，白嫩嫩一张脸凑过来，开心道，「自然好喝了！」

后来我才清楚，他今晚之所以醉酒，是只因明天也是他心爱的姑娘仙逝的日子。

我掐指算了算，八月初六明明是个宜竖柱上梁、宜嫁娶安床的吉利日子，为何这般巧，他同长诀心爱的姑娘在同一人日子里仙逝而去了？

本神尊暗暗叹息：仙道恢恢，劫数难料。这公子与长诀竟如此有缘，改日本神尊做个东、设个宴让他俩结识一下。毕竟二人同病相怜，支持安慰起对方来也能感同身受，说的话自然也就能落进对方心里，便能早日出了痛失心上人的这个阴影。

他坐在彼处，零零星星说着自己喜欢的那个姑娘：

「她少时天真无邪，就是极易上火，常常流鼻血……」

「她不喜欢我了，她有千千万万个情郎，她为每个人都画了扇子。可她从未给我画过……」

「她小时候很胖，减肥时候走一步路都会特别累，她这样懒，为何最后却自己走了那么远，再也没赶了回来……」

「我亲手害了她。她最后过世，全是因为我。我不能原谅自己……」

我和匀砚默默坐在他的旁边，捧着脸看他。他心中大概痛得极深，以茶当酒，无视我和匀砚，面朝着阁外，举杯邀星辰，自己就这么灌了六壶解酒茶。

眼看第七壶茶水就要饮枯，匀砚有些坐不住了，偷偷扯了扯我的衣袖，深色尴尬道：「尊上，咱们家的茶业已饮光了，这可怎么办……」

本神尊：「没事，你且灌一壶开水来。他醉成这样，估计也尝不出来……」

果真他又对着星星，灌了六壶白开水。

言语愈发零落，神色愈发惆怅，我晓得他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关于这位姑娘，凡间慕花楼顶，我同他一面看红尘盛景、一面喝凡间佳酿，醺醺然之间，已经听他讲过些许。其实怨不得他，只怪孟泽那混账从中作梗，棒打鸳鸯罢了。

我本想劝他一劝，只可惜我虽是一个十八万岁的老人，风华正茂的那十四万年却都睡过去了，一万多岁才养成魂魄，两万多岁才对聂宿有了情感，三万岁就遍体鳞伤被撵出神尊府，四万岁就跳入银河「挂了」。

算起来，本神尊经历过的风月，也只不过就在那两万年的时间。

便就是这仅有的两万年，我到最后也没弄清楚，聂宿大人他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梨容。这遗憾，叫我这一生都难抹掉了。我想安慰旁人，怕是有些心有余而经验不足。

况且，如此说来，在我、他和长诀之间，最倒霉的应当属本神尊了。

偶尔，我也想大醉之时，有人能来安慰我，就算何也不说，仅仅陪着我就好了。

可我也清楚，我很难再遇到这样一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