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缺一片魂

冰凉的水刺到心窝，我从未有过的感觉到死亡的无助。这变相说明我那时候心智不太健全，魂魄也还未养完整，没有不由得想到我自己原身就是条银鱼，若是及时化出原形，也不至于差点被溺死在那深潭里。

那时我想啊，我还没长到聂宿指的胸膛那地方，我还没见到聂宿给我做的那把琴，我作何能够死呢。

便努力攀住那块石头，试了七八次，鞋子也被踩掉了，终究在精疲力竭的时候爬了上去。我双手紧紧扒着石壁，脚下冰凉刺骨、又特别滑，我僵着身子连动都不敢动。好一会才平静下来，用右脚触了触，终于寻着潭水之上一块极小的岩石平地供我容身。

兴许我们有时候就是这样，在那么艰难的处境中会咬牙挺住从来不想放弃。然而等到挨过了这一关，想起曾经的困难，便忍不住要委屈难受。就像我此时，蜷缩在那块岩石上，明明已经从灭顶的潭水中爬出来了，但不由得想到刚才的境遇，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一样。

我用力擦了擦眼泪，默默告诉自己：别哭了，聂宿会来找你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聂宿会来找我。当时想了好多理由，最后觉着所有理由之中「他舍不得你，要是你丢了，他累的时候去哪里找个你这般软和舒适、高度又正好的柱子来靠着眯一会儿呢」这一条最靠谱。于是擦干眼泪，信心满满，等待聂宿出现。

他果然没有让我灰心。在我将要冻僵时候，哧啦啦的声线伴着明媚的气泽迎面而来，那一声声「素书」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触得到。我开口喊他「聂宿」，出口的嘶哑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何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温暖的手颤抖着摩挲着我的脸，顿了一下后，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还是那般自然地抵在我额头上。

他此物动作叫我有点慌，我一动不敢动，只听到自己颤颤的声音：「喂……你先别睡觉啊，你若是再抵着我的额头睡一会儿，我就要冻僵了……」

他闻言把我塞进毛氅里，裹得更紧了，只是声音微微有些苍凉和哽咽：「先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我揉了揉双眸，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脑袋抵在他胸膛上，「你快看看我是不是长到那个地方了，琴是不是快要做好了……」我问。

他没说话，指尖拂过我的耳后，在那里轻柔安了个昏睡的诀语，「睡一觉，我们就出去了。」

我点点头：「好。」

他怀里那么暖。

我醒来的时候也是暖的，身旁的炭炉里有清淡的烟。聂宿坐在我一抬头就看得到的地方，正用素绢擦着一把暗朱色釉子的桐木琴，琴身上纹着两条小鱼，鱼身欢跃又逼真，仿佛给它们一汪水，它们就能从里面跳出来似的。

我却突然有点想哭，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天大的事——

我根本不会弹琴。

这么一想，果然没忍住哭出了声。

聂宿听到了声响，过来揉了揉我的额发，我钻进他怀里，嚎啕大哭。他笑了笑，抬手比量着我的头顶，说的那句话我依然记得——

「你看你长得这么高了。」

这梦我却不敢再往下做了。

我清楚，这故事的尽头，是聂宿将我赶出了神尊府。那把我尽管不会弹、却一直宝贝着的琴被他烧成了灰烬。

再后来，我问老君那个梨花神仙会弹琴么。

老君告诉我，梨容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说实话，那时候的我很嫉妒她。就连她红颜早逝这一桩我也嫉妒。

当年的我呀，曾不止一遍地想，要是我也过世了，聂宿他会不会也想着我，把另一人姑娘雕琢成我的模样？

可又一想，觉着对那姑娘太残忍，所以大概是脑子不大好使，偶尔又会觉得聂宿没有喜欢我、我没有过世，真的是一件能保佑后来的姑娘们安然无恙的大善事，功德无量啊，功德无量。

至于梨容……

思及此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老君府院里横躺着的那根一人高的梨花木，忽然化成一个仙子，只是她形容枯槁面色狰狞，她身上生出粗陋的树皮，手臂蜿蜒成枯枝模样，缠住我的脖颈，越拧越紧。困难的呼吸之中，她终究靠近我，我望着那张枯裂的皮相上依稀能够辨出我的样子。

可她长笑一声，声线刺耳，「这不是你的样子，这是我的！你的脸是我的，你的魂也是我的！」

我猛一睁眼，沉重的呼吸声响起，脊背上大片大片全是汗。

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极其恐慌。

好在是做梦。

隐隐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老君给的那丹丸药效退去，这会儿怎么也安宁不下来，反而心火熊熊，我将将挪下床就吐了口老血，忽又觉着鼻下凉爽，抬手一抹，手里便全是鼻血。忽又觉着耳朵里有些温热，缓缓的腥味顺着耳道溢出来，我扭头一看，肩头上滴滴点点业已染了血红的一片。

好在双眸没何事。只是没能凑成七窍流血，隐约有点遗憾。

候在门外的匀砚见到我，差点吓哭：「尊上，你不要死啊！」

本神尊抬袖子掩了掩鼻血，淡定地叫他打点水来。

他哆哆嗦嗦端着温水来，见我这般淡然模样不由心慌道：「尊上，您不惧怕么？」

「不害怕。」我也不清楚怎么会不害怕，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曾被一位高手揍得浑身是血过，只是也不清楚是做梦还是真实，后来习惯了，便不害怕了。

「可是，要是血流枯了，您……不怕死么？」

我吸了吸鼻子，「不是很怕。」说实话，当初我抱着聂宿跳入银河，压根没想到自己十四万年以后，还能诈尸而出，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这神界。

昨晚匆忙又疲惫，也没问恍然大悟老君给文儿那张命符是干什么的，更不清楚这件事与孟泽什么关系。

便不怕死的本神尊，吃过早饭，偷偷摸摸在桌子底下给匀砚使了个诀术，叫他昏睡过去后。马不停蹄奔了凡间去。

我在天上呆了五六天，这凡间五六年的时光过去，如今的东祁国已然不复当年模样。

那时候我立在云头，脚下是高悬的大红灯笼，从关口延伸至宫城，每一盏灯见证了当日那帝王凯旋而归的壮阔景致。如今的东祁国上空，阴云密布，森森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宫城，邪戾之气汹汹而来，扑在我身上都叫我有些受不大住。

我跳下云头，小心翼翼动用诀术，终于在乱草丛生、荒芜萧条的宫城里找到了文儿。

彼时她正守在一间密室外，密室门口牢牢贴着老君给的那张明黄符纸。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约莫是吓着了，身子哆嗦了一下，回头看我，眼底有沉沉地的疲惫，脸也苍白得不像话，喑哑开口道：「素书神尊……」

「这密室里是尹铮的尸……身体么？」我问。

文儿点头：「是。」

「老君可有来过？」

「嗯……」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老君他有办法的，你别忧心。」

可是文儿她瞧着极其悲苦，抿紧了唇，忍了忍才道，「可是老君他仿佛没办法，只因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文儿望着密室，面上全是哀色，「素书神尊，如若我说，救不救尹铮连我也有些迟疑呢。」

这倒叫我吃了一惊，「这是为何？他想救就救，不救就直说，怎的连救个人都犹犹豫豫做不了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何？」

「如若我说这件事全凭孟泽玄君的打定主意呢？」她哽咽道。

我到现在也不太了解为何这件事会跟孟泽有关系。如若有关系，也理应是跟本神尊有关，毕竟当初祸端从我手上引起，是我亲手将文儿送给了尹铮，惹下了这么一堆麻烦事。

「你先说清楚，孟泽他怎么会会关系着尹铮的生死？」

「老君说……尹铮的魂魄来自一只邪魔。」

嗯，他昨晚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只邪魔藏匿在了凡间，如今才出来……」

「这我知道，你且说关孟泽何事？」

她咬唇，似也是对此事不太相信，「老君说，这邪魔曾盗走孟泽玄君一片魂，差点将玄君害死。玄君身上缺了这片魂，如今找到，被封印在这个地方，叫我不要妄动……要是、要是玄君他要收回自己的魂魄，那么这只邪魔便不能生存，尹铮便也随之灰飞烟灭。」她顿了顿，忍不住落了泪，「且……」

「且什么？」

「不能入轮回，不能有来世。」

「老君他真是这么说？」这件事情如此诡异，我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忽然想起来何，拉住文儿道，「孟泽作何可能缺一片魂呢？当年聂……我尊师曾抽出一缕魂救过我，他后来曾说，魂魄这种东西，缺一点就要出大问题，他此后的几万年里体内都留了隐伤。但你看孟泽玄君他……他虽不是多壮硕，但是曾救我出无欲海漩涡，他仙力卓然，作何会缺一片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