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梨花木

文儿摇头，「老君总不至于骗我。这邪魔藏匿在尹铮体内，为了不让天上的神仙发现，一贯封闭着自己的仙力和记忆。如若尹铮不死，那他便不会出来，纵然是凡界的九五之尊，可对我们神仙来说，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

我心中不安，又有些愧疚，低头想了许久才问她：「你现在清楚了尹铮他原本是邪魔之身，你可还倾心于他？如若你不不愿意，我定当……」

她抬眸望着我，凄凉笑言，「神尊大人这是在开玩笑么？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不管他是凡人还是邪魔。我在乎的只不过是他是不是也喜欢我罢了。」用力忍了忍泪，又道，「不瞒你说，我喜欢孟泽玄君已经有六万年了。这六万年里，他曾为了故意叫良玉神君吃醋而跟我亲昵过，也曾取了几十个姑娘唯独将我撵出玄魄宫不肯娶我。后来，良玉过世前，他曾将娶回玄魄宫的那些姑娘都散了，我回到他身旁，他依然不肯要我。素书神尊，如若不是你，我到现在或许还守在玄魄宫，一心一意等他回头看我一眼。」

我将绢帕递给她，「若是想哭便不要硬忍着了。」

她却没有接过去，自嘲一笑又道：「如若不是你将我掳到凡间，如若不是在另一人男人怀里，我亲口听他帮你撒谎，叫我从了这帝王，把我生生推给了旁人。如若不是你，我或许还一厢情愿以为，沧海桑田却终有一日，他会娶我。」

我望着她，素白的衣裳，通红的眼眶，极其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

「我当时是怨你的。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将君上他的真情意撕开来给我看？」纵然说怨我，可面前的她轻笑出声，回身走到密室门口，抬手触了触那道明黄符纸，温声道，「可是，如若不是你，我或许在天上孤独终老一世，或者找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了断了自己，再不愿沾染这姻缘情爱事。拜你所赐，我遇到了尹铮，他把我放在心上疼着，他没有娶过除了我以外的任何姑娘，」阖上眸子，落了两行泪，「他最后因为我死了。神尊，你说，若是我陪他去了，算不算偿还了他喜欢我这一桩恩情？」

神尊，你说，若是我陪他去了，算不算偿还了他喜欢我这一桩恩情？

此话一字一字若针脚落在我心上，那股涩痛自心脉传至指尖。

不为别的，只只因我想起了自己。当年银河畔，我要抱着聂宿跳入银河自尽，长诀没能拦住我。如今文儿这心情，我体会得深刻，我知自己劝不了她。只是不自意攥紧手指，掐了掐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的接下来的话尽量听起来笃定又可信——

「你在这个地方守着，他死不了，你也不用殉葬偿还他的恩情。」

她愣了愣，却还是隐隐道出了担忧：「可是孟泽玄君呢……孟泽玄君缺了这片魂魄，他作何办呢？」

我抬手稳了稳玉冠，屏了一口气道，「你们都不用死。本神尊有办法。」

说实话。

本神尊并没有何笃定的办法。

只是，我方才听她那句话，想起来聂宿，想起来长诀，想起来曾经天上那两桩关于星辰的大劫。

「银河有劫，星落光陨。若银鱼耳，可化星辰」，我那银鱼鱼鳞，既然当初连这星星都能化成，如今救一只邪魔理应不会太难罢？

这样，就算孟泽真的将原本属于他的那片魂魄收回，尹铮也能活过来。

老君应当最了解这其中玄机，应当会帮此物忙罢。

孰料，我驾着祥云，竟在半道上遇到了从玄魄宫匆忙赶回府上的老君。

他看到我，气得发抖，胡须乱颤之中，举着拂尘就要揍我，大声呵斥道：「你倒是忘了自己昨晚那血淋漓的模样了，今日又出来蹦跶！你当真不长记性不成？」

我掏出扇子费力挡了挡，涎笑道：「你也知道，文儿这件事上，我错得离谱。如若这只邪魔不是尹铮，如若文儿不曾看上他，我同那孟泽玄君大概也算是半个冤家，他想不想把魂魄收赶了回来，于我来说根本毫无干系。但现在这件事错就错在我身上。要不是当初我将人家丢在了帝王怀里，她也不可能摊上这么一摊子事儿……」

老君突然打断我，看穿了我的心思道，「尽管老夫早说过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你先讲一讲你打算作何办。」

我便把方才那个想法跟他说了一遍。

他大怒，捞起拂尘来又要揍我：「你果然不长记性！你打从坟坑里跳出来，就一直没看过自己的原身现在是何样子了么？你竟然还要折腾自己去救旁人？！」

我傻了傻：「不过是条鱼么……我若是想看鱼，大能够去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去看个痛快……」

他恨铁不成钢地望了我一眼。

突然长叹一声，掏出一面长满绿锈的铜镜搁在我手里。

我极其好奇，「这是何？」

「此镜名为定海镜。能照见海里一切怪鱼、珊瑚、礁石。」他怜悯地望了我一眼，重重感叹道，「你原身是银鱼，且看看你自己罢。」

「……哦。」我翻开镜面。

蔚蔚云头之上，那镜子渗出茫茫水气，水汽混着云雾晕散开来，我注意到一条没有鳞片护身的、血水淋漓的鱼。「维眸其明，维身其银」，可镜子里的鱼，安寂静静躺在那里，血红的身上有多出寸深的口子，再也找不出一处银白的地方，只剩双眸骨碌骨碌地转，叫人知道她还是活物。

我浑身一凛，差点将那镜子从云头上扔下去。

老君将镜子迅速收了回去，祥云行进之间，惋惜与我道，「十八万年以前，你被聂宿养在神尊府的湖里，纵然你才将将从无欲海里出来，身体虚弱又没有魂魄，不大精神，然而鱼身银白晶莹，十分漂亮。现今你再看看自己，是个何样子。」恐是怕我不够难受，不够珍惜自己，又叹了口气，抚着花白的胡须，道，「你这样子，莫说是救不了旁人，倒是更应该让旁人救一救你。」

我那时还是嘴硬，低头望着自己的云靴，「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老君急了，又往怀里掏，便掏边道，「你等等，老夫给你个照骨镜，让有礼了好瞧瞧自己的骨骼脉络成了什么样子！」

我慌忙拦住他：「别了，我知错了……若是再看，那恶心模样，今日大概要吃不下饭去了。」

他却还是有些气愤，又吓唬我道，「还有观魂镜，你也该好好看看自己的魂魄……」

本神尊举扇子作投降状：「请老君大人看在多年的友谊份上，饶了小神的胃罢……」

老君才作罢。

后来，我还是颠颠儿跟老君来了他的府上，打算顺走几颗仙丹给文儿先送过去。再去找这件事的当事神仙、最能做主的神仙——孟泽玄君商议此事。

话说，本神尊略有些心虚。

当时，本神尊这只痴呆还不清楚旁边神仙就是孟泽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曾一口一个「小混账」骂得极其顺口、极其欢畅。

如今设身处地的想想，他听到我喊他混账竟然没有动手揍我一顿，实在是太好脾气了。

后生可畏啊，现今的神仙界里，这些孩子们的肚量果真比我们那时候大得多了。当年我随聂宿赴宴的时候，曾不小心将那时候轩辕之国的大公子与大公子的随从认反了，就被大公子记恨了好多年，时常借此事来神尊府揪着我让我赔礼道歉，不道歉他就蹭吃蹭喝赖着不走；道了歉他就过几日再来找我道歉，说他忘了我道过谦了，顺便还要再蹭吃蹭喝揪着我不放。

你看对比之下，孟泽这孩子多好，他多大度。莫说凡间宰相肚里能撑船，孟泽他肚子里简直能撑下千儿八百个轩辕大公子好么。

老君也清楚我跟着他来的目的，从丹房里找了好几瓶丹药给我，其中多数是叫我服用的，多出来的一瓶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我清楚，这是叫我拿到凡间先给尹铮吃的。

我揣着药走出丹房又到了院子，秋高气爽，天气朗朗，我将将走到大门，一路无阻无拦，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又跑回老君跟前，指了指宽阔的院子，疑惑道：「话说，昨夜横陈在这里的那棵梨花木呢？」

老君神色一滞。

忽又抚了抚胡须，皱眉反问我：「何梨花木？」

本神尊头皮被惊得突突一跳，扯住他的袖子问：「就是昨夜躺在这院子里的，我昨夜走得匆忙，还不小心被绊了一脚！」

他却还是不承认，拧眉望住我，摆了摆手，「你或许是被别的什么绊倒了，」叹了一声开始撵我，「你昨日就魔怔，今日也没恢复，快回你家里服药后好生睡一觉。」

我慌忙跳到院子里，抬手给他比划，几乎要哭出来，「从这里到这里，大约一人高，是梨花木也没有错！我在神尊府呆了三万年，神尊府里到处是梨花树，我不可能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