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不娶我便不要耽误我

要是我说……我对你确实有些感情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半阖着眸子，便这样望着我，那因为受伤而略红的眼眶里，渗出来些水泽，像汗又像泪。

我也望着他，保持着俯身为他止血的姿势，怔了许久。窗外的风来了又走，直到我的头发被风带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叫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

我直起身子，听到自己有些新奇的嬉笑声，「何感情？莫不是本神尊浑身散发的这母性光辉，叫你想起来你的娘亲了不成？」

他抿紧双唇，眸光暗淡了下来：「素书神尊，你总是这般爱说胡话么？你素衣玉冠这身男子装扮，作何瞧也没有个母亲的样子。」

我俯身靠近他的脸几分，笑言，「难不成你对我这感情是男女之间的爱慕？」

他疏长的睫毛蓦地一颤。

「你要娶我么？」我问。

我承认，方才他半阖着眸子，徐徐说出来那句「如果我说……我对你确实有些感情呢」，那电光火石间，本神尊也对面前这位孟泽玄君也有了些别的感情。

这感觉，仿佛干涸许久的河里，两条弱小的鱼原本自顾自地挣扎保命，可是一场不疾不徐却足够多的雨水在此时倾洒而下，其中一条鱼沾上雨水的那一刻、隔着飘渺雨幕，望了那个曾和自己一起挣扎存活的对方一眼，不极远处，另一条鱼恰好也在雨水中望着它。说不清是同病相怜，还是互生情愫，只是想相互支撑，在此物有水的地方一起活下去。

那一刻，我俯下身，原本十分想伸手同他抱一抱。

我说，你要娶我么。

我不是玩笑话，也不是头脑发热的冲动。

我在认真地问。

我那最好的岁月都成了虚妄，我不曾对不起聂宿，更不曾对不起任何人。只是也想有个神仙能陪我共赏这浩荡仙境，共度这漫漫生途。

尽管这个神仙身上也有聂宿一缕魂魄，可我从未将他当成聂宿的替身。

「你若是愿意娶我，我便嫁给你。感情之类日后可以加深，你觉得如何？」我又问。

可他摇摇头，冷冷望着我，吐出来一人清晰的「不」字。

我点点头，望着他，又笑了笑：「不娶我就不要耽误我。也别说对我有感情这种话来撩我。」

他神情严肃又冷漠，似是极其不满意我的笑容，又说出来那句话：「素书神尊，你总是这般爱说胡话么？」

「对，本神尊就是这般爱说胡话。我这种人，搁在凡间，大概要被叫做‘老不正经的’。」我直起身子，低头看他，「我大概也要回去了，这么晚，匀砚醒过来，便一定要担心我。」

说完回身朝外走去。

可到厢房大门处，手指将将打开门的时候，那边又传来他的声音，凉薄得叫本神尊浑身一抖——

「我以前大概注意过。素书神尊身旁的这位匀砚，面容俊朗，应该是你养着，日后用来做夫君的罢。」

好一人日后用来当夫君。

我冷笑出声，没有转头，挺了挺脊背，道：「本没有此物打算，多谢玄君提醒，到叫本神尊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匀砚面容如花似玉，性格善良可爱，日后大能够用来当夫君一试。」

说罢推开房门，抬步就走，再没停留。

身后方徒留他一声嗤笑：「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你姥姥。

出了玄魄宫很远之后，我才清楚，当时的本神尊，大概是生气了。

说对我有些感情的是他，说不是母子之情的也是他；我问你要不要娶我，他说不；我说回家，他诋毁我说养着匀砚当日后的相公。

什么话都叫他说了，何猜测都叫他试了。本神尊认认真真地询问可愿意共度一生，叫他觉着我是在说胡话；一身怒气挑衅说就要匀砚当夫君，他偏要信了说一句果不其然。

这他娘的到底凭什么。

一身怒气却浑然无处发泄的本神尊腾上云雾、散出最大力气极速而行。脚下莽莽夜景轰然撤退，夜风盈袖烈烈而响。

只是那会儿将能用的仙力和血元渡给了他，体力全然不支。虚虚晃晃之中，不小心撞到了一群夜行的神仙，又飞得极快，这一冲击只觉着肺腑一晃荡，便没忍住吐了口血、一滴没剩全落在其中一个的袍子上了。

虽我只不小心吐了这一人神仙，可那随行的一些似都开始有了怨气，我见形势不对，便干脆亮出家伙在云头上同他们打斗了须臾。

我一面挥开扇子挽出剑招，一面狠狠吐血不能控制。

那些神仙约莫也不认识我，听其中一个道：「你看他穿着素单的衣裳，脸颊脖颈全是血，大约是只命不久矣的鬼魅，吊着半口气地来神界，觅些散魂游魄带回去苦修。」

剩下的便哄然大笑。

我以前见过鬼魅，的确是穿着素色又单薄的衣裳，仿佛风一吹就能碎，只能来天上找些许神仙剩下的丝缕气泽，修养自己。我也见过些许神仙，发现邪魅之后，故意使坏甩出一阵袖风，将那魅几百年的修行吹成碎片。

这神仙啊，总觉着四海八荒自己才是最尊贵的，对于其他生灵，不上心者甚众，肆意欺侮的也有。

于是身旁的那帮神仙个个挥出袖风，见我喷出数口老血之后，捧腹笑得夸张又痛快。

没有谁认出我本是女儿身，我甚至来不及张口告诉他们「你们围殴的可是四海八荒里现存的唯一一位神尊——素书」，便见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出手，好几个神仙一块围将上来，捏出诀术一句一句刺过我的皮肉，招招命中肺腑。

那被我吐了血在袍子上的神仙似乎还不解气，嘴里还不住大骂：「叫你眼神不济撞了老子！你可知老子是在天帝身边伺候的，你这身脏秽污了老子的袍子，你可知你这种低贱的鬼魅根本赔不起！」

哦，原来是天帝身旁伺候的。

那好，这桩仇我记下了。

可一个诀术不偏不倚又刺进我腹中。我没忍住痛哼了一声，掩住怀俯身缓了缓。

他们便注意到了我头顶的玉冠。

「哟，你这玉冠是哪里偷的？倒有几分成色。」说罢狠狠扯下来，顺便扯下来一把头发，「你一只鬼魅戴玉冠简直是暴殄天物，当早点拿来孝敬老子。」

我朝着他的袍子用力啐了一口。那混账便举起玉冠照着我的额头使劲砸了几下，温热的血水涌出来，被风一吹就凉了，黏在头发上，极其难受。

最后，我蜷缩在祥云上，一动不能动。他们也揍得累了，挨个踹了我一脚。拿着我的玉冠，扬长而去。

其实我有隐隐期待过，一人盖世英雄来救我，就像我曾醉在凡间青楼，被鸨母算计时候，聂宿来救我那样。可是，我也知道，不可能有。于是咬咬牙，忍了他们落在我身上的拳脚和刺入我身体的诀术。你看，有些事情，再痛，再苦，忍忍总能过去。

祥云也没有我仙力的支撑，飘在彼处，不前不进。

感受着自己的气泽一缕一缕抽离出来，落在空中化成虚渺灰烬，我其实有想过，或许天一亮，有个神仙经过，认出来已经仙逝的本神尊，会大吃一惊，会感慨一番：这个神尊诈尸归来只不过五个多月，竟然如此不济，又死了。

不清楚匀砚注意到我这样会不会哭，会不会还是很委屈，埋怨我为什么不带他出来，会不会怪我作何会总对他用昏睡诀，甩开他去凡间喝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故友长诀看到我会不会替我找到围殴我的这群神仙，像当初在翰霄宫天帝宴那样，冲对我射箭的天兵大大怒道「将他们打入畜生轮回个永生永世」。

可是，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片水色的绸衫落在我眼前，熟悉的气泽如絮飘出。不是匀砚，不是长诀。那张扬而明媚的气泽缠住我的手指……我费力抬头，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到了面色苍白、神色震惊，微微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的的孟泽。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蜷缩在彼处，笑得浑身都痛：我是不是在做梦，作何可能是你……你应当还躺在玄魄宫的厢房里不能动弹，你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可那片衣角剧烈晃动了一番，我听到震痛的一声低吼：「素……素书？！」

我愣住，来不及回答，便觉着腰间一紧，被他打横抱在怀里。

脚下祥云又开始急速前行，冷风灌进我口中，搅得我又吐了几口血。我含着血水呼呼笑言：「作何是你……果真是你……」可说出来的话却呜呜呀呀，全然叫人听不懂是在说何。

可他看到我那笑容，又裹紧我几分，呼啸声烈烈中看到他咬牙切齿，听到他低吼出生：「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神仙？你到底会不会跟其他姑娘一样会说痛？你到底会不会哭？！」

你来了，真好。

你来了，我就哭不出来了。

我呜呜咽咽开口，其实想说这两句话的。可我觉得他一人字也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