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你方才莫不是在……

我昏睡过去，期间似乎到了老君府上，隐隐约约听到老君的嗓音，听到那棵梨花木瘆人的嬉笑声，后来又听到云头之上呼啸声飒响，听到许多宫仆慌张跪下喊「君上」。

辗转这么久，可那抱紧我的神仙从来没有放手过。后来终于安顿下来，躺在舒软的床榻之上，原本紧靠的胸膛分开了些距离，可那气泽一贯纠缠在我指尖，我感觉得到，他未走了。

只是梦里不太安稳，反反复复两句话化成梦魇一直纠缠。

「你要娶我么？」

「你若是愿意娶我，我便嫁给你。感情之类日后能够加深，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有些伤感。因为那个神仙，开口对我说「不」，拒绝得干净又利落。

兴许是这件事，勾出了脑海里连我都有些恍惚的一个画面，隔了浩渺烟霞，历经沧海桑田，重新浮现成一人梦。

梦里，那个姑娘业已如我现今这般高了，穿着莲花边的裙子，面相跟我差不多。只是身边却立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小男孩儿，穿着蓝色小褂子，抱着小胳膊、噘着小嘴儿。

莲花裙子的姑娘伸手从袖袋里摸出来一颗酥心糖递给小蓝褂子，勾了勾唇，挑了挑眉：「干娘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作何会生气，你若是不想见我，日后我便不来看你了罢。」

莲花裙子笑了笑：「你叫声干娘我就告诉你。」

小蓝褂子听她要走，忙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样，抬手扯了扯她的裙子，「你这半年去哪里了……」

小蓝褂子咬着嫩牙，有些着急了：「不是说好，叫你姐姐的么……怎么会又要让我叫你干娘……」

她揉了揉那娃娃的头发，笑道：「我比你大六万岁，当你干娘正好。要不我找个郎君，给你生个干弟弟？」

那蓝褂子的娃娃气急了，拧着小眉头，带着哭音喊道：「你这半年是不是出去相亲了？」

姑娘勾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故意道：「哎，你作何清楚我这半年出去相亲了！话说，我这半年确实见了许多男神仙，长得都不错，赶明儿我从这个地方面挑一人嫁了，你觉着怎么样？」

莲花裙子的姑娘，又抬手揉了揉那男娃的头发，双眼泛着母爱的光辉，温柔和蔼道：「乖孩子，别闹了。」

可这娃娃瞧着如凡间四五岁孩童的模样，哪里晓得这姑娘是在说玩笑话，眼眶里登时渗出泪，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你这果真跑出去找夫君了……你找夫君就罢了，你夫君竟然不是我……」

男娃抬起小手抹了把泪，抽泣道：「我也是男人，你就不能再等我长几年么，你就不能等我几年叫我当你的夫君么……我想娶你。」

莲花裙子无可奈何笑了笑，终究还是拒绝了他，「不能。」

我清楚她的想法。她快要死了，她等不了这男娃娃长大，等不了这男娃娃娶她。

她俯身给他抹去泪，终于不再开玩笑：「别哭了，这半年，姐姐很想你。」

……

不清楚作何会，做完此物梦，我心里竟好受了些许。她拒绝了他一次，你拒绝了我一次。我们像是扯平了……

可又觉得很奇怪，他们和我与孟泽有什么关系……

这一想蓦然又觉着有些诡异，我为何能知道这姑娘的心思，我为何能清楚她会死？

我猛然回身，忽然注意到她莲花边的裙子上都是血，她掩住鼻子，可血水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蓝褂子的娃娃惧怕地大喊：「姐姐，姐姐，你又流鼻血了……」

她仰头，似是努力想把鼻血憋回去，「姐姐没事……你别看了，看多了要晕。」

我看她这般样子，越发笃定她活不了了，死期也不过是这两三天。心里安然又失落，安然的是终于放心了这个孩子；失落的是，再也见不到此物孩子了。

……

这梦做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候，已是第二日日落时分。

乌金西沉，月上枝头。晚风窸窣吹进来，掀起些许血腥滋味。

我浑身剧痛，抬眸时候发现这厢房是孟泽的厢房，厢房的主人坐在我身旁，脸色也是苍白虚弱地不像话。

我裹了裹衣裳，挣扎起身，开口时候嘶哑的声音叫我自己也愣了半晌：「本神尊约莫是占了你的地方，叫你没处歇息了……」

他拉住我的手腕，沉声叫了一句「素书」，后来又严肃着一张脸，一字一顿补充完整对我的称呼——「素书神尊」。

听他这样连带着「神尊」二字叫我，我便知道他要与我保持距离，我坐在床上，突然有些不想说话。但还是笑了笑，为他救了我这件事道了谢：「多亏你昨夜来救我。只是你也受了重伤，理应没有这么快恢复罢……其实不该出来折腾的……」

他握紧我手腕的那只手更紧了些许，另一只手撩开我的衣袖，昨夜取血时候割开的那条口子便露出来。

「你先不要走，且告诉我这是何？」

我愣了愣，转头望了望窗外，信手拈来道了个谎：「昨夜同一帮混账打了一架，不小心被割了道口子……打架么，我揍你一拳，你砍我一刀，总要有些伤。没什么新奇的。」

可他冰了一张脸，放开我的手腕，又凭空捏出一只茶盏，里面留着血水流过后凝成的暗红血渍，细细一闻，便是我身上的气泽味道。

「打架留伤没何新奇，那这只茶盏是作何回事？」

我呵呵一笑，望着房梁又胡诌了一句：「或许你不清楚，最近神界的女神仙里传了一人美容的方子，便是取自己的血兑茶喝，一夜能年轻个七八岁……」

他轰然起身，居高临下望着我，怒道：「你便是在这个地方胡诌八扯！当时我也奇怪，就算你前些日子在无欲海漩涡里受了伤没有修养过来，但也不至于抵挡只不过好几个碌碌无为的劣仙！」只听「啪」的一声，原本握在手中的茶盏被他生生捏碎，「你方说我受了这般重伤，理应没有恢复这么快罢，是了，昨日我从西山赶了回来时候，连站都不稳；可昨夜你走后，我试着起身，竟然觉得身体轻松舒然……我当以为自己仙元稳固，修为高强，昏睡一觉就能恢复七八成，直到我发现你胳膊上这条口子，发现这只茶盏，才明白是作何一回事！」

我翻身下了床榻，便动手穿云靴，听到自己冷声一笑：「既然清楚是本神尊救了你，便该领了情谢我一谢。你这般苦大仇深的样子是为什么？身体早日恢复不好么，一直昏睡着总也叫人不放心不是。再说了，其实你也没必要谢我，你去西山杀那些梦貘，本就是为了我，被梦貘撕扯得体无完肤也是因为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只不过是礼尚往来，相互还了恩情罢了。」

云靴穿好，我也该起身告辞了。

可将将起身，还没开口说那告辞的话，便见身边的这位玄君冷肃着一张脸，环住我的腰便将我扣压在了床上。

我大惊失色：「你要做何？」

「你可清楚你把血元和仙气渡给了我，你自己还剩下个几分？你可清楚你昨夜差点就死掉！你可知要是我昨夜不曾起身去追赶你，今日，四海八荒便都清楚你素书神尊不在了？！」他怒气凛凛冲上，牙齿咬出声响。

我望着他眼里那层堇色阴翳，依稀渗出些水泽，想触一触他的眼角，抬手时候手腕却又被他扣住。

「你今日休想走！」顿住，又恶用力补充道，「不止今日，你没痊愈的时候休想走出这玄魄宫！」

我却蓦然抓住了他的方才的那句话，抬头新奇道：「你说昨夜起身追赶我？你追赶本神尊做何？」想到昨夜他把我气得不轻又无处发泄，觉得更新奇了，「你追赶我，莫非要同我一块去银河深里我的宅子，看看我养着的未来的夫君——匀砚，看我与匀砚如何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他抿紧了唇，唇上血色全无，唇角冷冽凉薄。

我听到自己宛若一人流氓、不知死活涎笑言：「还是要来看看我和匀砚如何心有灵犀、彩凤双飞？或者把酒言欢，巫山云雨？」

他面目狰狞、低吼一声：「够了！」

仿佛还不解气，吼完后猛然俯身，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着脖颈上唇齿贴上、被咬起尖锐一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你咬我做何？！」我惊道，「你原身是犬还是狼？你咬得很疼你清楚么？！」

他不答话，又照着我的脖颈那处用力咬了一口，顿了一顿，似是怕我痛，凉唇贴在彼处，轻柔触了触。

有些不同寻常的的喑哑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了丝说不清的蛊惑和缱绻：「素书神尊，你也清楚疼么……」

这声音勾出硕大的烟火，从我头顶炸开，我仿佛看到自己被这烟火的火光映得通红的脸，仿佛注意到自己于这烟火笼罩之中震惊的表情，心脏剧烈一抽搐，终究意识到哪里不对，脱口而出道——

「孟泽，你方才莫不是在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