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凌波仙会

时隔十四万年，又一次不由得想到当年与那轩辕之国大公子之间的事，本神尊依然心有余悸。

匀砚多少看出来我不太想去这仙会了，那晚有些沮丧道：「神尊大人，我听说这仙会每年请的神仙都不一样，且请过的神仙就不再请了……错过了这次，以后便不会再收到帖子。」

纵然我不想再同那南宭公子见面，但我却不是一人喜欢爽约的神仙。

所以九月初四那日，本神尊还是带着匀砚如约去赴了这个凌波仙会。好在孟泽说他也收到了帖子，约莫迟一些到，叫我极其心安。

我们辰时赶到这凌波仙洲，那洲上早已是仙雾缭绕，八方神仙其聚于此，一时祥云密布、遮天蔽日。那些仙聊们一落脚，便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拱手寒暄，作揖问候。

凌波洲是轩辕之国临海上的一座仙洲，方圆百里，仙木成荫，盛阔之气自四面仙海浮腾而上，滚滚仙泽蔚然壮观，不过远远望一眼，便瞧得出这仙之大国的浩然风范。

好在我住在银河深里，不曾与过多神仙往来，他们大都不认识我，叫我和匀砚都极其自在。见远处有个三四十位神仙聚在一处的浩大队伍，我跟匀砚便凑到这群队伍当中，被一位衣着华丽的仙官领着一起进了凌波洲。

本神尊前面一位长身玉立的仙女捏着只翡翠如意，指了指前方雕甍画栋、恢弘备极的宫殿，笑问领路的仙官：「敢问大人，前方可是素安宫？」

那仙官礼数周到，客气应答：「仙子慧目，的确是素安宫。」

仙官后面一位彬雅公子收了掌心的折扇，惊呼道：「这便是素安宫么？果然如传说中一样巍峨辉煌，只是‘素安’这名字略显柔弱。」

仙官笑言：「这名字是我家少主自己定的，这名字却是平淡一些，可少主他很是喜欢。」

「听闻这座宫殿耗费轩辕之国十分之一财力盖造而起，敢问大人，果真这般么？」那公子又问。

仙官思索片刻，认真解释道：「这……也是也不是。十几万年前建造这宫殿的确是耗费轩辕之国极其之一的财力。不过现今来看，这不过是轩辕之国千分之一的财产。」

同行神仙皆惊叹不已。

那时候本神尊随口说了一句，「从星宿角度上来说，天玑主禄存，兴许他在天玑星照耀下出生，注定了这辈子财运昌隆，是以有花不完的财物。」

匀砚那娃被这句话震惊得不要不要的，瞪大了眼珠子，揪住我的衣袖小声道：「尊上尊上，他们作何这么有财物……」

匀砚又揪了揪我的衣袖，两眼放光，兴奋问我：「尊上尊上，你清楚天玑星在哪里么？改天能不能带匀砚去照一照？」

本神尊抚了抚他的头发，道：「这东西是打出生就有的，你约莫错过了，只不过你生个娃娃的话咱们可以去给天玑星照一照。」

匀砚脸颊红了一红，小声问我：「生娃娃的话……那匀砚是不是理应先娶个姑娘……」

仙官回道：「这件宝贝今夜才能够给大家看，现在还在大公子那里。」

却听前面一人抗着阔斧的虬髯大汉问那仙官道：「大公子这次要送的宝贝是什么？」

大汉随意抡了几下斧头，斧刃寒光成光刃打在路边的仙木上，那一片仙木当即削断七八棵。诸位神仙皆惊住，便听那大汉不屑笑言：「今年这宝贝，大公子直接送给在下得了，省得到了比试仙法抢宝贝的时候，这一帮赴会的神仙都不是在下的对手，被在下统统砍伤，这可就不太好了。」

领路的那仙官看上去是个宽厚的神仙，看他砍了自己家的仙木又听他说了这般狂话，也没作何生气，反而顺道恭维了一句：「素闻武广大仙好身手，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听了这句话，后面便有神仙不干了，嗤之以鼻道：「大公子的宝物，向来是谁有能耐谁便拿去，怎么现今还有谁长得胖、谁体量沉宝物就归谁的道理了。若是小神抗只猪来，是不是这宝贝就给小神了？」

这话一落，惹起哄然一阵大笑。

那位武广大仙脾气略暴躁，听了这般嘲讽、扛着阔斧就要来跟后面这位拼一下。仙官慌忙拦住，劝道：「各位仙友有话好说，千万不要伤了彼此。今晚见了那宝物之后，我家少主便设个正经的台子，各位再尽情比试仙法也不迟。」

那大汉才愤愤然走开。

本神尊隐约觉着不太对，低头问匀砚：「你先前不是说这宝贝要挑一人神仙送么？他们作何还要拼仙力抢啊？」

匀砚伸着脖子垫脚往不远处的大殿看，咧嘴一笑，天真无邪道：「对呀对呀，就是挑打赢了的那神仙送嘛！」

「……」

「尊上尊上，」他每次喊我都要喊两遍，「你说咱们有没有能力抢了那宝贝来？」

本神尊呵呵一笑，十分有自知之明：「自然是没有能力。」我上次的伤还未痊愈，能抢个鬼。

仙官领我们到素安宫大门处时候，那里早已有一众随云发髻、凌波花衣的窈窕宫娥候着了，宫娥们皆乖巧地对我们福身行了礼。最前面的宫娥发髻高束，眉心点痣，瞧着端庄大方，像是个女官，一手捏着玉管紫毫，一手端着朱红名柬，温雅笑道：「还请各位进宫的仙家报上名号，我家仙子好带各位入住处。」

抗斧的大汉抢了前面，亮出斧子先报了自己的名讳：「武广大仙。」

女官寻着名柬上一处地方勾画了一笔，转身韵声一笑吩咐道：「带大仙移步徳重殿。」

随后捏着翡翠如意的仙子被领去了‘画玉楼’，彬彬尔雅的公子被领去了‘洗棠阁’。后面的神仙也如般，挨个被领进去。

我同匀砚约莫是那一波神仙里的最后两个进去的。

女官提笔道：「敢问大人名讳？」

「素书。」我说。

她愣了愣，停笔抬眸：「素书？」

我以为她不太清楚我这个名字，便又补了一句道：「素书神尊。」

那女官眸子颤了颤，忙合了柬折，对我俯身一拜道：「终于等到神尊大人。」

「……为何这么说？」我茫然道。

她将手中的名柬递给身后的宫娥，抬头道：「我家少主吩咐过，要小仙亲自带神尊大人去住的地方。」

匀砚尚且不清楚我同这南宭公子的恩怨，依然是兴奋的小模样，蹭蹭跑到那女官跟前，「姐姐姐姐，你家少主认识我家尊上么？是单独给我们准备了地方住么？」

女官笑着应道：「是。少主给神尊准备的地方便是这素安宫的主殿——书然殿。」

素安宫，书然殿。

我脑子一抽，竟然将这两个词拼起来——素书，安然。

素书安然。

这句话打脑子里一过，叫我彻底懵了一懵，忙拦住前面的女官，惶惶追问道：「你家公子……他为这宫殿取名‘素安宫’，这名字是什么寓意？」兴许是随便取的，便跟我没什么关系，和我名字同字，兴许只是巧合。

女官顿了顿，蹙眉反问我道：「神尊大人当真不知道么？」

「……你们轩辕之国的事，我一人旁人为何会知道？」

女官面上瞧着不太开心，纵然是这样，却依然眷顾着礼数，福身对我行了个礼，「回神尊大人的话，这宫殿是您仙逝那年盖的。名字便就是您注意到的这般，您觉得‘素安’和‘书然’是何寓意，便就是什么寓意。」

本神尊被这话噎了一噎。

反应过来拉住匀砚便往回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匀砚尚不知所措，抬头问我：「尊上……您作何了？」

那女官飞过来拦住我，惊呼道：「神尊大人您是何意思？为何要走？」

本神尊终究有些怒了，拂开衣袖凛声道：「我昨日接错了帖子，本不想来赴仙会，奈何家中小孩子想来观一下你们轩辕之国的风采。便放下心结，只想来此平平淡淡游玩一遭。本神尊如年少时候一样，不想承你家公子的恩情，是以不想多留了。替我转告你家大公子——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是他多情自扰了。」

女官闻言，手中凭空祭出来一把宝剑，截住我的去路，去了那会儿温雅的样子，换上冷漠的皮相道：「素书神尊，少主说过，这十四万年，他很想您。」

「那就让他想着罢。」我带着匀砚，绕过剑锋，往宫门走。

却见这女官送出一人诀术，诀术流光打在我同匀砚面前，形成一道结界，严严实实截住了我们的去路。愣怔之中观了一眼，便发现这是一反噬结界，我若动仙术强行破开，便要被仙术反噬。我大伤之后还未痊愈，若是破开这结界，大约会掉了小命。

本神尊怒气升腾，凛凛回头：「这是你家少主的意思么？你和你家少主要强扣下本神尊不成？」

她收了手中的宝剑，俯身郑重一拜：「这十四万年，少主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如今终要想见，恕小仙不能放您回去。还请神尊不要叫小仙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