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以前的自己

匀砚尚且不清楚怎么回事，小身板却挡在我面前：「你不准伤害我家神尊大人！」

我拉住匀砚，抬头对这女官道：「如若本神尊偏要为难你呢？」

女官笑了一笑，又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神尊大人难道不想看一下今年凌波仙会的宝物么？」

我嗤笑言：「说实话，本神尊的确不想看那宝物。」

「说实话，神尊大人这话说得有点早。」她望着我，以胸有成竹之姿道。

虽然不同意她的话，可我现在这样的确也打只不过她，所以最后还是带着匀砚跟着她去了那书然殿。

于是，时隔十几万年，我再次见到了南宭。

书然殿坐北朝南，恐是只因殿身南北距离太宽阔，所以殿内光照不是很好。那女官带我们进去后便告辞了。

我拈指引诀，掌心飞出流火点了殿内左侧那排烛灯。却见烛光次第延伸至大殿上首，尽头现出一人天青色衣衫的公子，斜靠在书然殿上首的玉座上，墨发散了一地。面前放着一方梨花木几，几上一盏未点的宫灯，一把青瓷茶壶，两只白玉茶盏。如若我没有看错，他掌心摩挲着的依然是那件千眼菩提坠子。

这坠子质量果真不错，被他摩挲把玩十几万年，竟然还没摩挲成灰。

他没有看我，眼眸半阖着。只是略慵懒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落入我的耳中，一如当年那般不太正经——

「好久不见啊，素书——神尊。」

匀砚攥住我的衣袖，声线有些颤，提醒我道：「神尊神尊……他像是不大好惹。」

玉座上的他听到了，捏着那千眼菩提的绳坠转了转，抬眸笑道：「这就是那个把你从坟茔里挖出来的小仙官么，模样真俊俏。」

匀砚本打算还一句，我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先出去玩一会儿。」

「尊上……」

「听我的话，出去。」

匀砚一脸不情愿，可见我这般严肃，便还是乖乖听话出去了。

从那女官设了那反噬的结界来拦我，我便觉得不太对，方才进殿门那一刻，我便匆忙给自己掐算了一把，指尖自己元神上都是重重晦气，隐隐约约渗着血光，恐怕今明两日这命途都极其坎坷。十几万年过去，我全然不了解这个南宭公子性情变成什么样了，不晓得重见之后会是个什么场景。匀砚年纪小，之所以命他出去，只是想叫他不被本神尊牵连。

他怕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防备和惶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躺在玉座上，翘着一条腿，悠悠然转着手中的菩提坠子，轻笑了一声，「说来，我们也算是故友，你为何这般怕我，嗯？」

我甩开衣袖，强忍住心中那股怒火：「既然是故友，你便应当尊重我，如今为何要把我扣在这儿？」

「不拦你你便要走么不是。却说素书神尊你来都来了，为何又要回去？」他笑着，便拂了拂衣袖，点了另一侧的烛灯。光影从他袖旁延伸到我身旁，殿内便倏忽大亮，烛火暖光映上，殿上的他瞧着也清晰了些许。

纵然本神尊不太想承认，可看清他的形容时候的确是惊讶了一跳，十几万年了，这厮竟一点也没老。眉睫疏长，且具风雅，仿佛晃一勾唇，支靠在我肩膀上，依然是当年筵席上说我「长这么大了还不认字儿」的大公子。可我也没有忘了，便是此物大公子逮住我当年的过失，生生纠缠了我一百年，连聂宿都不肯帮我。

「那时你才一万岁。如今十七万年过去了，素书啊，还能见你，真好。」他仰面躺着望了望大殿的琉璃穹顶，叹了口气，笑问，「我从未忘过你，你后来可也曾想过我？」

「没有，」我凉声道，「之前只因被大公子您折腾得太烦心，您走之后，我日日无忧，夜夜好眠，再没有想过您。」

他挑眉望过来，悠悠然笑道：「莫要诳我。要是不想我，便早该把我忘了；如果不想我，那是哪个国的大公子举办仙会你也不会在乎；要是不想我，今日见到我也便不会这样防备和抵触，更不会扭头就走。素书神尊，你承认罢，你心中还是有本公子的。」

「你说有便有罢。」我不太想同他争辩，「不是说这书然殿是给我和匀砚准备来歇脚的么，你躺在这儿算作何回事？主人要跟客人同住不成？」

他却依然躺着，「你怕我么？」

本神尊飒飒一笑：「不怕。」

那厮便抬手同我招了招，嗓音含笑：「既然不怕，那过来些许，隔这么远我都有些看不清你了。」

我有些后悔方才嘴上逞强。我应该说怕的，便改口道：「我怕。」

他便又招了招手：「过来我这儿，本公子给你壮壮胆。」

「……」

他见我不过去，便把我身旁的烛灯都熄了，抬手点上梨花木几上那一盏，云淡风轻道：「你不是害怕么，过来些许，同本公子说说话，不见你的这十七万年里，本公子很寂寞。」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叫我有些恍惚，「寂寞」一次仿佛穿针引线绵绵密密扎进我心里，叫我一下子又不由得想到了聂宿。长呼了一口气，想来南宭他也不能把我作何样，毕竟我们都是近二十万岁的神仙了，行事都稳重许多，于是便提步走近了一些。

梨花木几上那盏宫灯也是凌波仙子的花形，映出月白色烛光，瞧着清新淡雅。我心下缓和了些许，不似方才那般惶恐，又想起了宫殿名称这件事，便开口问他：「素安宫，书然殿。你取这名字果真是来纪念我的么？」

「不是。」

本神尊舒了一口气：「果然跟我没何关系，方才你身边那女官还说就是我想的那寓意，倒叫我怔了一怔。」

斜躺在玉座上这位公子韵声一笑，侧目看我，故意道，「这名字是来纪念我未娶到手的妻子的。」停顿不一会，却抓住了我方才的话，眯眼上下打量我，「不知素书神尊方才想的是何寓意？可否说来听听？」

我便如实道：「这两个名字拆开，我以为是‘素书安然’、祈求我平安无恙的意思。」

他枕上右臂，转过头去不再看我，左手依然摩挲着那千眼菩提，「却说本公子现在也不清楚这寓意有没有用。那时候我听说你仙逝的消息，便在凌波洲盖了这座宫殿，冠上这名字来宽慰自己。要是这寓意有用，为要用十四万年这么久，久到连这仙洲都曾被沧海漫过两次，」清凉笑了两声，又沉吟道，「如果这寓意没有用，可是你现在却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是真真切切的一人活着的你。」

我寻了把椅子落座，认真道：「却说我也没不由得想到自己会苏醒，我也没想到当年那般都没有死掉。」

「本公子晓得你对聂宿神尊感情深，可我没想到，你对他感情深到能变得这般……这般大度。」他嘲讽道。

「何意思？」

他没有动身，用仙术缠住茶壶到了杯茶水递给我，「就连他剐你鱼鳞挽救星星，抽你鱼骨做成扇柄你都不介意，最后还要陪他去死。素书神尊你这般度量，业已不能用简单一句‘以德报怨’来形容了。」忽然想到何，瞬忽之中翻身下来，落在我面前，俯身盯住我看了一会儿，「啧啧啧，长得果然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这张脸是谁的样子来着……梨……梨花？」

我咬了咬唇，愤愤然纠正道：「梨容。」

他大笑几声，笑得身子都有些颤，因着俯身的动作，头发垂到地板上。

「你还依稀记得你以前的样子么？」

我望着他略澎湃的样子，心里也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依然实话实说：「不记得。」

他蓦然捏住我的下颌，凑近我道：「那你想再看一看你以前的模样么？」

我蓦地一慌，刚说出一句「不想看」，便见他右手一转，身侧烛光朦胧之中布开一张画像。我不敢看画像中那姑娘的样子，猛地闭眼。

耳中铺开他沁凉的声线，带着浅薄的笑意：「……你在惧怕么？」

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该作何办。

十五万年了，我早就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我早已接受自己这张脸是旁人的事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曾经的模样，我怕不由得想到曾经，就不由得想到聂宿手里的匕首，不由得想到他心里只因思慕着梨容而对我动手的事情。我那时候要是清楚他要把我雕琢成梨容的样子，如果知道他要把我弄成他心上人的模样，我拼死也不能叫他动手的。

他呼吸有些慌，却在瞬间又恢复冷静，手指触过我的眼角，笑得轻巧：「你怎么哭了。」

我听到自己颤颤的声线：「你把画像收了罢，我并不像看到自己原本的模样。」

「你睁开眼瞧一瞧，你以前这般可爱。」

「收了。」我又道。

「不敢看自己么？怕注意到后不由得想到聂宿带给你的难过事么？」

「收了！」我捂住眼睛，怒道。

可他仍旧不在乎我的话，撩了撩我的额发，凑到耳边轻声道——「还是说，你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幅样子，不愿注意到比现在难看一些的以前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