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宝物

沉钰水君就乐呵呵立在彼处，一脸幸福模样望着比他矮一头的青月星君对他拳打脚踢。

本神尊觉着自己有些多余，脚下挪腾了挪腾，打算走。

青月便停了手，拦住我认真道：「神尊大人，命盘的事，本就是我的本分，这几天我便写出来给你。」

不料沉钰先觉察出来了，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哎，神尊大人，你先别走啊！」

「青青你刚才不还说考虑考虑么？」沉钰眯眼笑言，这一笑便又引来青月愤愤然一脚。

本神尊多少替这北海水君肉疼了一阵，回身拱手还是谢了青月一谢：「劳烦星君费心了。」

沉钰那厮抬头，面上风轻云淡，说得话确实绵里藏针：「神尊大人，你清楚那文儿爱慕孟泽几万年了罢？」

「知道。」我说，「不过她心里没有孟泽了。」

沉钰眯眼一笑，胳膊垫在青月肩膀上，悠闲道，「却说素书神尊的事，在下近日也听说了些许，特别是同聂宿神尊的那几桩。我觉得你做得没什么不对。」

「水君什么意思？」

他笑得温和了一些，低头看了眼青月，「我说你重新有了喜欢的人这一桩事，没何不对。」抬眸看了看我，凤目明媚，「却说我们真是一群奇怪的生灵，生前我看到青青身旁有了旁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恨不能时时刻刻将青青捆在我身旁，叫她只喜欢我一个人；可当年在下仙逝于三十五天崆峒印下，崆峒印上九龙撕扯我、金光洞穿我的身体，我晓得自己要死了。临死的那一刻，我最惦记的自然也是青青，可那时候，我想的却是叫她赶紧再遇到一个喜欢的神仙，想的是叫她尽快把我忘了。」

他斜靠在青月身上，停顿思索了片刻又道：「如果真心喜欢一人人，便是叫她欢乐、安康、有人陪。我觉着聂宿神尊临死时候想的也是这样。纵然孟泽玄君名声不太好，但是在下当年的狼藉名声比之孟泽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下掐指一算，日后说你俩闲话的神仙且多着呢，素书神尊一定要稳住了心，旁人说何无所谓，关键是你自己，不要觉得亏欠了聂宿，不要觉着喜欢上旁人是错误。」说罢低头冲青月挑了挑眉，嘚瑟道，「青青，你家夫君说得对不对？」

青月却从他胳膊底下撤退开来，原本斜靠在青月身上的沉钰这下没了支撑便猝不及防跌了个趔趄。

「素书神尊，沉钰这厮尽管瞧着不正经，但是他说的话在理，」青月上前一步，挽了挽袖子同我道，「他方才说的是聂宿神尊这边。我作为良玉的六师兄，再给你说一下梗在孟泽心里的良玉的事。其实，良玉自小便同长诀天尊情缘交错，他们两个之间阴差阳错之事，是命定的纷扰纠缠。良玉是中了自己画的劫数，最后她本能自己活着，却是只因她身旁我们这些神仙放弃了自己。其中最应承担这责任的，怕不是孟泽，而是我同沉钰、我师父同师母。你回去如果见到孟泽，便劝他一劝。叫他也放下心结，仙路还长，从容今下。」

「我媳妇儿说得对！」沉钰又过来搂住青月，谄笑言，「青青你说的太对了。」

我大致也摸清了面前北海水君沉钰此物脾气性情。

尽管装作不太正经的样子，可是偏偏能一眼看破你的心思，面上风轻云淡说出几句话，又偏偏是这几句话，叫你置于心事。

我约莫是笑了一笑，心中暖意泛上，「水君故意跟青月星君提尹铮命盘的事，引本神尊从墙头下来，其实是想说这些话宽慰我的是不是？」

「说来，神尊大人你还坏了爷爷的好事。如今想我这般以德报怨的神仙不太多了，」说罢眸子一亮，「神尊大人您可得千万记住了在下给你的这个情分。日后如若有何事请你帮忙，你可得……」

他没说完，便被青月狠狠捅了一胳膊肘，立马投降笑言：「成成成，我家青青不愿意了，这忙便算是在下白帮你了！祝你跟孟泽玄君早日成亲，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青月又捅了他一胳膊肘，连忙同我道：「素书神尊，他就是这样性子。你同孟泽此物事情，他也只会跟我提一提，旁的神仙并不清楚。要是今日不是你蹲在墙头，他断然不会这般故意说出来。你同孟泽怎样，全顺从你的本心。只是……莫要只因羞赧情怯，生生错过了跟前人。」

这句话叫我一怔，忽觉着记忆里茶雾袅袅漫上，遮住了凡间那位能叫我看成聂宿模样的尹白皇叔的脸，附在他身上的那神仙温声笑颜同我道：「生有八苦，有一苦曰‘求不得’。一切荣乐，可爱诸事，心生欲望，却求之不得。素书神尊，十四万年已成空，莫再错过跟前人。」

我曾问他谁是跟前人，他没告诉我。

或许当日那神仙便已经料到了，所以才会提醒我不要错过眼前人。

后来我也常常想起这段话，直到浮生漫漫，直到跟前人都成了虚幻。

因为那宝贝亮相的台子扎在了主殿旁边，后来他俩便和我一起往主殿方向走，一路上又说了一些话。言语之间，我便看得出来，他二位同天上那些神仙有些不同，活泼灵动，待人真诚。

「神尊大人，今年凌波仙会这宝贝你觉得会是什么？」沉钰问我。

「并不清楚。」我说，「却说迎我进来的女官一定要我看了着宝贝再走，兴许是个珍贵宝物。」

恐是发现本神尊面上对那宝贝极其不敢兴趣，沉钰有些好奇，摸了摸下巴道：「神尊大人不想要这宝贝么？他们轩辕之国资财恢弘，向来不会拿小东西来招呼客人，今晚的宝物，兴许极其稀罕又厉害。」

青月低头，隐隐叹了口气，「我到希望这宝贝能被我们抢过来……」眸子里突然又露出些光彩，兴奋道，「你说它会不会是良玉的一块心脏？你说良玉能不能因为这宝物活过来？」

沉钰攥住他的手，问道：「今年仙会那主殿住的客人是谁？听说以前的宝贝都极其讨主殿客人的欢喜。我们去看一看，兴许他早就知道了是何宝贝，到时候我们再合计一下要不要抢过来，怎么抢过来。」

本神尊顿了一顿，望了望天：「主殿住的是我……」

「那你不清楚这宝贝是什么？」沉钰略惊诧道。

我摇摇头：「本神尊确实不清楚。他们也未曾告诉我。」

青月拉了拉他的袖子，「兴许素书神尊是今年来赴仙会的神仙里位份最高的，是以才住了主殿。神尊沉睡十四万年之久，自然不清楚现在哪些东西是宝贝。说不定神尊那时候望着、用着的平常物什，流传到现在便是令诸仙家趋之若鹜的东西。」

沉钰飒飒一笑：「只不过看来，神尊大人对这个宝贝丝毫不感兴趣。」

我也一笑：「你看得对。本神尊的确对这宝贝没兴趣，若不是家里仙官小朋友一暗自思忖来看一看这仙会的景象，本神尊大概也不会踏进这凌波仙洲一步。」

「神尊家里的仙官是谁？」他又问。

「原本是天帝身旁的小仙官，后来随我住在银河。」

沉钰唔了一声，开玩笑道：「听闻神尊苏醒那日，曾手执长剑飞上九重天找天帝算账，天帝曾惧惮不已，还招了天兵来护驾。如今他没有收回曾经在自己身边的此物仙官，莫不是专门安排在神尊这个地方，来监督你的一举一动罢？等下次他再触犯了你，你提了剑去刺杀他，他好提前有个准备。」

「水君多虑了，匀砚那仙官，温和善良，还是个小孩子。不是你想的这般。」我说，「银河深处显有人来，他常自己在那里待着，偶尔等候我到午夜，他什么样子，我是清楚的。是以才愿意带他出来。」

他从路边随手薅了一根狗尾巴草，挑了挑牙，涎笑两声道，「成，当我没说。神尊觉着好便好生宠着他。」又随手薅下一根草递给青月，一本正经道，「青青你要不要也剔一剔牙？怪好使的。哎哎，你看你这里卡着一根肉丝，刚才我亲你的时候觉着有点儿碍事。」

青月：「……滚。」

戌时初刻，月上枝头。凌波洲仙雾朦胧，书然殿前面，扎了丈高的台子，神鸟林立，仙兽静守。

沉钰早早施了法，在旁边一人静湖上的变出一只画舫，他同青月星君坐在画舫顶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神尊本就没何兴趣，匀砚便陪我立在画舫中，透过一帮后脑勺，隔着围栏大约望一望。

早上便来仙洲的神仙都聚在了此处，一眼望去，便间黑压压的五六百只后脑勺。

这轩辕之国倒也痛快，没有乱七八糟的程式，舒缓月光之中，那南宭大公子出了来，含笑说了一句：「宝物无心，众神有情，勿要为了一只无心宝贝，伤了仙聊之间的情谊。」

台子下面五六百号神仙便开始摩拳擦掌，有刀的备刀，有剑的提剑，扛着斧子的那武广大仙冲在最前面。俨然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隔了那么多神仙，台子上的大公子蓦然望了望我，微微一笑，右手便往袖袋里摸去。

我隐隐觉着有些不对，脊背蓦然渗出些冷汗……

直到见他手上一枚水蓝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