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你若是想要，我去给你抢回来

当年银河畔，无欲海落雪成幕，那尊神临死时候，将这玉玦系在我腰带上，他一贯在笑，笑声入耳却尽是虚妄，飘渺得叫人抓不住分毫。

我拥着他，惶惶低头时候，注意到玉玦轻荡之间，自己的衣裳一半猩红，一半素白。

那尊神又替我扶正玉冠，如我平时有意无意扶稳头上玉冠那般动作，告诉我：「所以你长个心眼儿，日后天帝若再专门宴请你，十成是要你去送死，你便佯病在府……」

那尊神曾经顿了顿，低头在我唇上落过极其清浅的一个吻，那唇温冰冷，我辨不清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也不敢回想鲜血缕缕的他立在我面前，低头亲我的模样，不敢去想那句他重复几次的话——「你还年少，好生活着」。

我从银河深处的坟茔里苏醒过来，再没有见过这玉玦，我从银河到无欲海反反复复寻找多次、几乎天翻地覆都没有找到。

可我万万没不由得想到，这玉玦如今竟在南宭手里，玉玦自他手中上散出幽浅的光，要是不是他拿着，我甚至觉得下一秒，我心中想着的那尊神会飞过来，如当年那样系在我腰带上。

南宭自台子上眯眼一笑，那笑容落在我眼里，如针尖扎在眼眶上，刺痛不已。

我终究明白他作何会那么笃定：「本公子这句话便放在这个地方好了。你如果想要，便自己来本公子这个地方取，不费吹灰之力只要答应陪着我；然而，你要是想同外面那些神仙一样，凭自己的仙法夺了回去，那本公子绝对不会随你的愿。」

台子上的他摩挲着那玉玦，换上温和的面容，道：「今年这宝物，乃是十四万年前，聂宿神尊仙逝之前，一直佩戴在身上的玉玦。这十四万年来，天上的神尊府早已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的模样，聂宿神尊生前的遗物也都化成风烟消散，唯独这枚玉玦，至今完好无缺。其模样虽然普通，但是聂宿神尊用过的东西，自然有妙法隐藏其中。本公子收藏至今，或多或少发现了它比之一般玉石的神妙之处。诸位仙聊仙法卓然者不在少数，深谙各种宝物机巧构造者也不在少数，各位比之在下更配拥有这宝物，定能发现聂宿神尊这玉玦的精妙。」

台下一众神仙都兴奋起来。

欢喜之声扑面而来，我却听到自己的手骨节咯咯作响。目光紧紧盯住那玉玦，内心若千万只冷刀在剐一样。

说着又捏住玉玦给各位神仙展示了一番，看到本神尊的时候，特意往本神尊的方向虚晃递了一递，这动作落入我眼中，我几乎要奔出画舫。

台上的他怕是注意到我这般惊怒的形容，面上更加快慰，轻抛起玉玦又接住，笑道：「同以往的仙会一样，宝物先给各位看一下。今晚诸位仙聊斗法一晚，至明日卯时，依然留在这台子上斗法胜出的神仙，本公子便将这宝物亲手交给他。」

他却适时收住，轻佻一笑，捏着那玉玦，以极慢的速度收回袖袋里，眼光一贯落在我身上。

离骨折扇被我紧紧攥在手中，扇柄锋利割破我的手掌，饮血饮得欢畅。

南宭他，拿捏准了本神尊。

诚如匀砚所说，他要选那个仙法斗赢了的神仙，随后将这玉玦送给他；而不是直接将玉玦放在台子上，谁有本事就直接抢了去。

他故意留出了一晚上的时间，他便还有一夜晚掌控着这玉玦。他算准了本神尊一定会被这玉玦扣住，他也算准了本神尊肯为了这玉玦撇弃生死。他留出这一晚的时间，等着本神尊踩过曾经说的不想要这宝贝之类的话，等着本神尊放下身段去求他，。

所谓卑鄙，不过如此。

他纵身飞下丈高的台子，原本林立在台子上的神鸟朝八方飞去，飞到十丈高处，复又盘旋，振翅鸣响；静守的仙兽一致扑下高台，分列四周，挺身握爪，呲牙呼啸。

扛着阔斧的武广大仙长呼一声冲上去。

诸神跟着他纷纷跃上，可阔斧无眼，只不过瞬间便被那武广大仙一抡，登时血水四溅，哀嚎声中倒下一排。

南宭负手而立，站在阴影之中望着我。我看得清他唇角勾起的笑，自黑暗中渗出阴狠无情。玉玦又被他从袖袋里掏出来，他捏着玉玦上系着的绳坠，晃悠了几下，特意给我看。

「尊上……尊上你怎么了？」匀砚搓着衣袖，惶惶道，「尊上……你作何落泪了？你也想要拿宝物么？」

「你在这儿等着。」我说。

手中离骨折扇蹭得挣脱开来，带着掌心血腥展成三尺扇剑，银光耀目倒竖成镜，我注意到一人怒红了眼眶的自己。下一刻掌风凛凛攥住剑柄，扯过疾风正要冲出去的时候，手腕却被身后方人紧紧攥住。

镇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素书大人，你若是想要，我去给你抢赶了回来。」

我提着剑蓦地回头，泪雾滚滚之中，看到水色绸衫的孟泽，堇色的眸子望着我。湖中夜雾漫过画舫，沁湿了他握着我手腕的掌心，他脸上的志在必得叫我看得心里也如雾水漫上，开始泛潮。

「我们现在这里等一等，你瞧这个挥着斧子的，望着极其凶猛，我们可先借他的手，击败其他神仙。」他笑道，声音明朗。

我回头看那阴影处，早已不见南宭身影。可脑子里他那句话依然清清楚楚——「你要是想同外面那些神仙一样，凭自己的仙法夺了回去，那本公子绝对不会随你的愿。」

我摇头，扇剑依然握在手上：「不对。孟泽你说的不对。」

「作何会不对？」他问我。

「玉玦还在他手上，你我凭借仙法在这台子上同这诸位神仙拼个你死我活都无济于事，你不晓得轩辕之国这个大公子现在的性情，玉玦只要还在他手上，他便有办法叫谁都得不到。」本神尊痛恨盈胸，攥紧剑柄，对着孟泽道，「有礼了生保重自己，本神尊要去会一会他！」

他却依然攥紧我的手腕不曾松开半分，脸色浮上些黯然，却依然笑了笑：「我不晓得此物什么何公子如何如何性情，可我大概清楚聂宿神尊这个遗物对你极其重要。」

说罢拉过我的手，顺势夺过我手中的剑，掌心被摊开，是离骨折扇愤然之时割开的血痕。

他扯下一截绸缎系在我手掌上，温声道，「聂宿神尊自然是重要，可你也不至于怒到让扇子伤了自己。」抬眸看了看我，「这大公子是不是说那玉玦不会让你白白拿走？」

本神尊咬牙艰难微微颔首，却如何也说不出他拿这玉玦，要挟本神尊要本神尊去陪着他。

「他说何你就信么？」孟泽不屑一笑，握着我的剑随手比划了一下，忽又反手握剑比在跟前，眼光凛冽之中，剑尖直指那台子上挥斧挥得欢畅的武广大仙，挑眉道，「旁人我不清楚，我一人对百个这种草包神仙，还是绰绰有余的。等快卯时时候，我跳上台子去，解决一人给你看看。若是这大公子后来反悔，不愿意拿出这玉玦来，我便挑了他这凌波洲给他看。」

「不是……不是你说的这般轻巧。这是他的地方，他当有准备……」

他蓦然抬手为我稳了稳头上的玉冠。这动作叫我刹那恍惚。有气泽张扬欢跃从他指腹游离而出，缠我玉冠，缠我发上，顺着我眉心，没于我唇齿。

依然是再熟悉只不过的明媚滋味。头上玉冠被扶稳当，我怔怔看着他抬手的动作，那一瞬间，我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聂宿，还是孟泽……

还是他们是一体？

「素书大人，既然你不大信我，那我便去解决一下那抗斧子的魁梧大汉给你瞧一瞧。你在这个地方等着，好生保护自己。」他笑言，握着我的见，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便跳出画舫，御风朝那高台飞去。

我不清楚。却想起来一桩事情，依然是当年银河之畔，同聂宿在一起的场景……我记着他替我稳了头上的玉冠……同我分别了，再也没有活过来。

匀砚怯生生揪了揪我的衣角：「尊上……尊上，你说他这般清瘦的模样，能打得过那武广大仙么……」

我正要奔出去，骤然两道身影晃过，画舫顶篷落下来两个神仙挡在我面前：青月星君，沉钰水君。

「哎哎哎，神尊大人慌何，他方才不是说叫你在这儿等着么？当年他单挑东海两万虾兵蟹将自己却毫发无伤，你信他一信，这种草包大汉，纵然扛着斧子，他一个手指头就能挑十个。」沉钰甩了甩手，轻巧笑道。

我皱眉绕开他，又被他拦住：「素书神尊，你这模样日前受过重伤罢，不但仙元不稳，好像魂魄也有些裂痕？如今剑被他拿了去，就算你现在飞过去，没有宝剑在手也得挨其他神仙揍。有句话叫坐收渔翁之利，卯时尚早，你得沉得住气，我们先在这儿观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