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别来无恙

他当即了悟，自己家孙女儿是跟侍卫私通了；这侍卫既然是玄魄宫的侍卫，那必然是她在玄魄宫、还是孟泽的小夫人时候，跟这侍卫好上的。

眼看自家孙女儿这桩事情已然不足以怪罪孟泽了，又不太清楚面前此物沉钰是何许人物，那老头便挥开衣袖，大声道：「不止老夫的孙女，听说当年的良玉神君也被孟泽小儿害得极其悲惨，」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听到的事，握着拐杖又往地面咚咚敲了两声，指着孟泽破口大骂，「良玉神君就是你害死的罢？别以为老夫不知道，良玉神君的死全怪你！你娶不到她，便把她暗中杀害了！你就等着罢，你蹦跶不了几天了，良玉的师父师兄可都是厉害神仙，就算爷爷我今日放过你，她师父和师兄们也会去找你算账！」

沉钰揪了揪他的胡子，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啥？良玉是被谁暗中杀害的？」指尖揪着的胡子顺势被打成个死结，沉钰轻拍他的肩头，阴测测一笑，「还有，你沉钰爷爷在此，你竟然敢自称爷爷？」

「你是谁？」这老头终于知道开口问明身份了。

却见青月带着匀砚也翻进来，烟青绸衫雅致温润。

他看了孟泽一眼，许是不清楚说什么，沉吟一声，道了句：「别来无恙。」

我注意到孟泽面上是恍惚的神色，眼睑颤了颤，低垂着眸子，整个人都溢出些伤苦滋味。

这老头在这么多仙聊中间，出口伤人，又偏偏提了良玉，揭开孟泽心上这永生永世都好不了的伤疤。我瞧着孟泽这般模样，便十分心疼。蓦然觉得他这般模样，十分像个做错了事、自己想弥补却又弥补只不过来的孩子，只能任由旁人指责怨怼甚至怒骂嘲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暗暗攥住他的手，指尖用了些力气，叫他能感受到我的支撑，腹语告诉他：「我在。」

他感觉出来，缓缓侧目望了我一眼，面上黯然仍在，却还是冲我笑了笑。

不知何时青月已经站到那老头儿跟前，如沉钰那般动作，抱着胳膊不屑道：「你不清楚沉钰是谁罢？」

老头儿见两个公子都不是帮着他说话，便清楚这是孟泽这边的人，呸了一口唾沫，「管你沉钰是谁！你们都是孟泽那厮的走狗，」顿了顿，表了表衷心，「只有老夫一心向着良玉神君！」

青月拦了拦要揍上去的沉钰，笑道：「你不清楚他是谁我便告诉你，」胳膊担在沉钰肩上，笑起来花容失色，「这位，沉钰爷爷，是良玉神君六师兄的夫君，也算是良玉的兄长。」

围观群众长哦一声，一个一人脸上都挂着「我的天呐」四个字。

老头儿傻了傻：「……良玉六师兄的夫君？」却是不信，「你说他是谁他就是谁么？你却是哪个！」

青月又笑，这一笑天地失色，「不才正是良玉的六师兄，九重天上司命星君，青月是也。」

围观群众深唔一声，一个一个脸上又换上「原来如此」四个字。

老头儿彻底愣了，举着拐杖指着他俩，「你你你」了好一会儿，也没你出个是以然来。

青月又道，「却说良玉的师兄、本星君都没有说何，怎轮得到你在这里替我师妹抱屈？你说孟泽暗杀了良玉，如若这句话是真的，那别说小玉她师父和师兄们放只不过孟泽，就怕是良玉的未婚夫——三十五天的长诀天尊怕也是饶不了孟泽玄君的。如果他果真暗杀了小玉，那他今日便不可能出现在这凌波仙会上，而是蹲在天庭大牢里了。」

青月转头，声音比方才略低了些许，却叫围观的神仙、尤其是孟泽都能听清楚：「师妹良玉之事，只同师父、师兄和长诀天尊我们有关系。若闻以后再有神仙拿良玉神君之事来哗众取宠，或是肆意谩骂，那只好请长诀天尊出来解决了。」低头看了那老头儿一眼，严厉道，「他同我们不一样，若是听到旁人这般胡诌小玉的事情，一定是要断了这仙人的寿命的。」

孟泽闻言，僵僵抬头看着青月，却见青月也回头望了孟泽一眼，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怪罪和怨念。

许是长诀天尊这威名极其管用，老头儿连同诸位围观的神仙都被震慑住，僵在台子上，一动不敢动。

青月又瞅了瞅孟泽，风轻云淡笑了笑，这一笑仿佛过往之事，痛与欢笑，悲与欣喜，统统化成云烟，夜风一吹，尽数消散。

这笑容，颇有些「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滋味。

那夜回到画舫，青月也劝慰了孟泽一句：「沉钰同我，师父同灼华，简容同长宁，还有长诀，我们每个人，都曾可以救活良玉，可终究都曾舍弃她，她也终究舍弃了自己成全身旁人。我知道你心里不肯放过你自己，此事尽管是你所引，但渊源纠缠、因果轮回却都不在你身上，而在长诀身上，这是他们二位命定里的纠葛，你可明白么？」

孟泽沉默着，微微颔首。

我不清楚他最终能不能宽慰自己。可我觉得，那一日，遇到青月和沉钰，是此生的幸运。本以为是冤家路窄，孰料却是他们给了我和孟泽旁人不能给的信任、劝解和宽恕。我自然也看得出来，提到良玉的事都很痛心的青月，在诸位神仙面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身子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可他依然肯为了挽救孟泽在这神界的名声，将这些都抛诸脑后，尽他所能，给了孟泽最大的支撑。

这神界，偶尔如十四万年前那神界一样，星宿倒移银河星陨，春光陡匿寒冬复至，诸神倾轧相互推诿，真的糟糕透了；

便在这时，匀砚提醒我一句：「尊上尊上……那玉玦你可打算怎么拿赶了回来？」

可这神界，又如十四万年前那神界一样，聂宿神尊身先士卒，吾友长诀撑起重任，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这般有人情滋味。

我始想起来，玉玦还在南宭手里。

此时距离卯时尚早。我回道：「先等着罢。」

沉钰活动了活动筋骨，又灌了几口茶水，朝着极远处某个地方阴森森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合伙去将那宝贝抢回来？」

青月斜睨了他一眼，幽幽道了个字：「好。」

我瞅了瞅孟泽肩上的伤，迟疑了迟疑。却见他已起身，也道了句，「好。」

匀砚脸上有些激动，搓了搓衣袖，欢欣鼓舞道：「我也想去。」

于是，子时三刻，我们一行神仙摩拳擦掌，同时出现在了书然殿、南宭大公子面前。

彼时那厮此刻正煮茶，茶盅里紫笋茶叶相拥成笋，茶壶里飘出来的茶香芳馨青翠，嗅之醉人。

他见我们一同过来，却是没有半分震惊，像是早已知晓一般，茶案旁边已经给我们摆好了五只蒲墩。

「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各作一家春。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南宭吟着这首诗，给我们挨个斟上茶水，「却说凡间的诗人因不能赴会饮这紫笋茶而遗憾，所以，各位有何事稍后再说，先尝尝这茶如何？」

「好啊，」沉钰便业已拉着青月坐下，端了一杯茶水尝了尝后递给青月道，「青青，为夫这杯没毒，你喝这杯。」又招呼我跟孟泽、匀砚，「你们也落座，尝尝轩辕之国大公子的茶。他家的茶贵着呢，日后想喝就尝不到了。」

青月瞥了他一眼，「你喝过的就不要给我了。」

本神尊心里有些拒绝。但见匀砚业已舔着唇、露出一副迫不及待想尝一尝的小模样，本神尊就算心里膈应，倒也坐了下去。孟泽坐在我旁边，抬起茶盏灌了半杯。

南宭抬着茶壶又给他斟满，不疾不徐道：「在下十七万年前便认识了素书，那时一直没有不由得想到过她会成为神尊，却一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能跟孟泽玄君在一起。」

孟泽方触到茶盏的手指蓦然一顿，抬眸看他。

「或许这话早就说过了，我跟谁在一处，同你没何关系。」我冷冷道。

「不不不，现在有关系了。」他望住我，徐徐笑道，「你曾经的心上人贴身佩戴的玉玦在本公子这儿，要是本公子真同你没何关系，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素书神尊你说是也不是？」

提及此事本神尊便怒火三丈，当即把扇子拍在了茶案上。茶盏纷纷晃了晃，溅出些茶水。

「神尊大人生气了？」他如笑面夜叉，斜倾着身子，将胳膊担在直起的膝盖上，「本公子说得不对么？各位午夜前来，总不至便要来同本公子喝茶的罢？让我猜一猜啊……各位要联手抢了聂宿神尊这玉玦去么？啧啧，凡间有句话叫，‘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你们一块过来抢这玉玦，胜算确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