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压海夫人

说到此处，微微侧目，问孟泽道：「玄君好像喜欢素书神尊，所以才想帮她来要这玉玦的对么？」

孟泽目光凛然，也祭出一把剑放在茶案上，饮完那盏茶，道了一个字：「是。」

南宭又将目光落在青月和沉钰身上，笑得极其温和，「水君和星君，可也要帮素书神尊的忙？」

沉钰扬眉，随手转了转茶盏，笑言：「我和青青，说帮忙还算不上，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南宭那厮便又看我，目光迷离，却露出些狠绝，仿佛深夜恶狼自陷阱上方目视着那群落入陷阱的羔羊，他清楚它们无处可逃，所以不着急着马上吃掉它们，就这般在高出望着，看它们挣扎的模样，露出邪恶狠戾的笑容。

「素书，」他便是以这种目光望着我，唇贴近杯沿，徐徐吹了吹，「你却是如何愿意相信他们，真的会帮你拿回玉玦的？果然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太聪明。」

我捏着扇子拍案而起，「休得使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本神尊不信自己的朋友，难不成还要信你不成？」

孟泽也冷冷起身，不疾不徐得抬起剑，剑芒寒光直逼南宭咽喉，「这句话，本玄君也只说一次——交出玉玦来，便没什么事了。」

南宭笑得前仰后合，指尖茶盏因着他的动作溅出半杯，尽数落在茶案的烛灯上，灯芯突然挣扎几下，发出嘶嘶声响，便灭了。

本神尊眼力向来不错，便见灯火熄灭瞬间，沉钰将青月业已护在身后方。我被孟泽拉了一把，步子一撤，便退了几步了几步。我见匀砚愣在那里不曾动弹，赶忙将他拉过来。他始反应过来，轻轻捏着我的衣袖，带着哭音小声道：「尊上，匀砚有点害怕。」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道：「莫怕，本神尊在，你便不会有事。」

他似是揉了揉眼睛，微微抽泣：「嗯。」

暗黑无光的大殿里，只剩紫笋茶叶跃过沸水升腾而起清远茶香，在四周缭绕。

偏偏那厮在这黑暗之中没有任何动作，只叫我们保持着这高度的警觉。过了许久才发出他那那惯有的、阴冷的笑声：「诸位到底是如何自信，能在本公子的地盘，将这宝物夺走的？素书神尊又是如何这般自信，他们真的会帮你，而不是离你而去的？」

「你何意思？」本神尊紧紧捏着扇剑道。

匀砚扯住我的衣袖，有些用力，许是极其惶恐，惊慌失措吐出一人「不」字。

我那向来好使的眼力之下，发现他不知何时又掏出自己的千眼菩提坠子放在指尖摩挲，「既然神尊不信，那本公子便让你体会一遍好了。」

孟泽怕是知道南宭要有所动作了，便蓦地握住我的手。

却见南宭抛起手中的千眼菩提，那菩提子在茶案上方顿了一顿，忽而升浮至大殿穹顶之上。

便在此时，书然殿殿门轰得一声关上，我方一震惊，呼吸敦促之间，手中扇子便长出三尺。抬头一看，便间金光自那枚千眼菩提的纹眼之中缓缓流淌而出，菩提转动之间，光芒逐渐明亮，打在穹顶的琉璃之上，辉映之时凝成刺目光束反射下来。滚滚金光汇成光界，将我们五人兜头罩住。

莽莽光束笼罩，刺得双眸生疼，落出许多泪。

我下意识捂住双眸。

听身旁沉钰大骂：「我说南宭，敢对你爷爷我动手，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握住我的那只手又紧了紧，「莫怕。」

可最后什么都开始听不见，身旁这一切仿佛都渐渐地化成虚空。

仿佛隔了沧海桑田那么久。

这么久的时间，仿佛足够听一场彻夜的戏，做一场未完的梦。

那是凡间清晨，幽静弯曲的巷子，飘着淡淡粟米粥的味道，远望有水墨色的青烟，袅袅娜娜，却并不熏人。我爱极了这凡间的烟火味道，比起虚幻孤寂的天上，这真实的凡间，连烟火力场都极具人情滋味。

彼时我方从戏园子里出来，看了一夜的戏，双眸略有些酸疼。

天青色衣衫的公子手捧沉香木盒，静静立在长出墙外的梨花树冠下，花瓣悠悠落下，沾上他的墨发、他的衣裳，叫我生出这站在梨花树下的公子是聂宿的错觉。可那时候我知道，聂宿不在了。

他同我打招呼，嗓音清雅带笑：「灯染姑娘早。」

我望着他的面容，隐约觉着曾经见过，却又说不上来从哪里见过。只是他叫我「灯染姑娘」，我便清楚他也不是凡人。

「你也早啊。」我揉了揉双眸道。

「许久不曾在无欲海彼处见过姑娘，所以今天过来凡间碰碰运气，没不由得想到果真将你等着了。」他举了举手中的沉香木盒，「这是茯苓药膏，拿给你的。」

「你一直在无欲海找我？那你见过一人小男孩儿么？」我问。

他含笑望着我：「见过那个娃娃，便是他告诉我，你可能来凡间了。」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娃娃把我出卖了，可是出于客气，还是邀请他进了我凡间盘下的宅子：「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先上药才是正事。」他一本正经，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

不知怎么会，我望着他这么正经的样子有些想笑，嘴唇抿了抿，可终究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他有些无奈：「在下还是第一次见着，脸都花了还能笑得这般开心的姑娘。」

我上前开门，看他还在原地立着，便自个儿往往宅子里走，道：「却说你此物药膏或许不大管用。我在无欲海天天被那个神仙揍，回回鼻血汹涌，面上带花。」扶着梨花树旁边的石桌坐在石凳上歇了歇，又道，「你这药愈合伤口的速度能赶得上我这被揍的迅捷么？肯定不能罢，既然不能，那便……」

可还没听我说完，便见他跟过来，在石桌上置于木盒，扳过我的肩膀，手指固住我的脖颈，另一只手打开木盒，伸手剜了块药膏打算替我上药。

我歪着脑袋躲开，却只因此物姿势，脖颈上受伤的地方便露出来，他便将手指落在了那处，我挣扎了挣扎却又被摁住，只得道：「你别忘了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不在乎。」手指又剜了一块药膏贴近我的脸颊。

我阴恻恻威胁道：「这位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也算是叱咤无欲海的女流氓，今日你替我上药，小心以后被我掳到无欲海当压海夫人啊。」

他手指顿了顿。

我便打算躲开。可方一挪动，便被他又摁住，他挑了挑眉，有些不大正经：「女流氓，你把我掳回无欲海当压海夫人罢。」

「……你说啥？」

他指尖用了些力气，药膏渗进伤口，疼我我抽了抽气。他风轻云淡，不疾不徐，脸不见红，心不见跳，道，「求灯染姑娘把在下掳回去，本公子不在乎吃穿，不讲究行乐，还可以带着轩辕之国所有财宝当做嫁妆，欢天喜地去给你当压海夫人。」

我怔了怔，虽然不晓得轩辕之国是哪个地方。不过既然是国，那应该极其有财物。

「灯姑娘觉着怎么样？」他勾唇笑了笑。

我始回过神来，严肃道：「你那轩辕之国……多少财宝？」

「也不是不少。」

我默道：原来是个小国。

「也就是能填平三个无欲海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妈呀。

「灯染姑娘觉着还行么？」

我抬头望天，梨花花瓣落到我面上一些，我拒绝道：「不行。」

「作何会不行？」他依然在笑，涂药的那只手逐渐轻柔。

「你那国太有财物了，我穷得不行，出不起彩礼娶你。我配不上你。」

他哑然失笑。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我说的是实话。

只不过，还有一人原因，那便是我的使命还没完成。这使命关乎聂宿大人，值得我耗尽生命去努力。等完成这件事，再谈婚论嫁不迟。

涂完药膏，他低头问：「本公子还没有吃早点，要不要一同……」

「我做给你吃。」我说。

「姑娘会做饭？」他震惊。

我望了一眼极远处的烟囱，道：「那男娃娃被我养过一段时间，你清楚小孩子挑食罢？可我做的饭他极其爱吃，这证明我做的饭极其好吃。」

他笑出声，「如此还真要尝一尝了。」

宅子里没有太多东西可以下手，随意煮了个薏米红豆稀粥，蒸了一笼蜜枣腊肉包，拌了个碟清淡的小菜，在梨花树下摆了开来。我在凡间避难好几个月了，虽然这几个月不曾下厨给那孩子做饭，然而毕竟底子好，也不至于失手。可是他尝了两口便怔怔望着我不动筷子了。

「不好吃？」我问。

「只是许久不曾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他看了我一眼，笑容真挚，「父母终年云游，我少时候便撑起了家里一众事务，鲜有机会坐下来安寂静静吃个早饭。且是如此可口的早饭。」

「你父母当真放心得下？」

「父亲当年带母亲出门时候说，男儿自小要吃苦，长大才有作为。」他说。

我却是忍不住笑了：「恐怕你爹嫌你碍事，为了甩下你编了这么个道理，目的就是同你娘亲两个人恩恩爱爱浪迹天涯。」

他眯起双眸望着我，唇角挂着点飞扬的狡黠，道：「此物道理，我也是后来才悟得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果真天下是有这样的爹娘的。

我筷子指了指他，追问道：「你爹爹叫何？你叫什么？」

「我爹叫南挚，我叫南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