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互不相欠，亦互不相谢

这是什么玩意儿？

白堕往伙计那头瞧了一眼，这一眼纯粹是下意识的，可他却从那伙计眼中看出了恍然的表情。

白堕不说话，等着对面开口。

「这八成是东家这几天忙叨的事吧，」伙计习惯将自家主事的两位分开称呼，这句东家，指的就是温慎，「那天程主编过来了，两人闲谈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何一块大洋全当是比赛的报名费……」

白堕听了一半，转头就走。

铺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温慎没在堂里，白堕往后面去，他要找的人正低头在写着何。

「四哥，」白堕叫他，「今日这是作何回事？」

温慎手下的动作不停，只抬眼匆匆一笑，复又低下头去，「准备的过于仓促了，总得有个地方，把赏脸的老少爷们记下来才行。」

白堕过去，眼神略向下一瞥，见他在记着红帐。「作何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他这倒不是抱怨，只是不解：「到底是如何赛法，你同细说说。」

温慎笔下业已完事了，两人到了前面，他把红帐交给伙计，才说：「前些天，我让程斐在大公报上写了篇文章，说是壶间醉于天津卫新开，举行拼酒大赛，烦有兴趣者，以一块大洋为准入费，当天天青蓝随意尽饮，最后以喝酒量大且清醒者为胜。」

他边说，边同店里的客人们颔首寒暄，白堕越看越是诧异，大家都刚到天津卫不久，作何感觉这人哪哪都是熟人呢？

温慎：「到时候咱们选前三，这三个人一年的酒，我们壶间醉请了。」他说着，凑到白堕耳边，「我业已和天津卫各大酒楼商量好了，得了前三的人，到他们彼处吃酒，甭管喝多少，只要喝天青蓝，都算咱们帐上。」

他这个动作，本意是便不欲其他人听见，偏偏之前的伙计离得近，给听了个真切，立马急了，「东家，这不得赔死啊？」

白堕和温慎听了，齐刷刷地斜眼去瞪他，伙计一哽，不敢再说了。

这其中的关窍不伙计不懂，白堕却看得明恍然大悟白。

白堕不理他这头，只是暗暗冲温慎挑了个大拇指。

新酒入城，最难的，便是打通同各大酒楼的关系。天津卫若不是局势复杂，各方势力倾轧，先前何以会在如此昌盛的地界里，出现饿死人的事情？

天津卫里原本的造酒行、商会和酒楼之间的关系，仅仅用一年免费的天青蓝就打通了，他们这边何止赚了，简直是赚大发了。

他们用大公报传出消息，持报来捧场的，就算无甚背景，最起码在学识和层面上差不了。而方才的红账，是给那些并不识字的人准备的。

这些人从前在粮食上得过温、林两家的恩惠，听说了关于壶间醉的消息，无论如何都是要捧场的。

这其中有人的情分在，温慎在这种事上，永远妥帖的很。

唯一不足的是他低估过来比试拼酒的人，三开间的铺子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白堕和伙计忙活了半天，好歹清出三张桌子来，算做擂台。

从正午比到日西，最后比试的人成片地往地上倒，没有倒的也一个个脚步虚浮。所有伙计们都腾出手来，把醉了的人挨个送回去，忙得恨不能插个翅膀飞起来。

白堕不好离场，只得商量着把还算清醒的客人往出请，个中有纠缠的，这个活也不好干，到最后不勉口干舌燥。

有个人便依在门边上乐。

白堕寻声去看，就见李筹手里拎着个看似不轻的包袱，乐得见牙不见眼，「林掌柜，久见了。」

白堕向左右看看，没瞧见温慎，不待开口，李筹便说：「我是来找你的。」

这人之前扮成道士，同林家几次接触，尤其和锦苏还有些瓜葛。白堕听了他的话，立马把手边的事置于，想请他往后院去。

李筹却像是读懂了人心一样，摆手，「您家夫人问我拿药算计家中长辈，确属机缘，后面的阴差阳错多少有些天命使然的味道，我并未参与。更何况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林掌柜，我今日来，是另有他事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包袱放到了柜上，「这是您头两天孝敬给海爷的，我们老爷吩咐我多填了两倍给您送过来，还让我带了两句话。」

他说到这，便故意顿住了。

白堕知道他的意思，是以凑近了两步，露出郑重的表情。

李筹这才说：「这第一句，是说眼下的利益，尽是您该得的，当时天津卫各方势力角逐，海爷一暗自思忖要出面做个了结，可惜总寻不着理由，身在其中，又无法硬来，幸好最终林掌柜过来了，他才能多少尽了绵薄之力。」

白堕听恍然大悟了，这话是双方都想做同一件事儿，事成了，就互不相欠，亦互不相谢的意思。

李筹那边接着说：「第二句是，眼下壶间醉向外铺盘子，正是要用财物的时候，海爷填补您些，若是日后，我们有个山高水低，还请您救济。」

海伊州是奔着救民于水火去的，自己的感激，一下子就把这事的分量压轻了，的确不该。

这倒有趣。

白堕听后乐了，「海老就不怕赔个精光？」

李筹摇头笑笑，该说的他说完了，便拱手告辞。

他走了没多大一会儿，温慎便从外头进来，看样子大约是送哪位客人去了。

白堕把方才的事情同他讲了，温慎瞧了一眼柜上的包袱，「你若是觉着不妥，便把多出来的钱还回去吧。」

铺子里还有些人没走，最后一场擂上的双方依然你来我往，加油打气的、呐喊助威的，不一而足。

在一片喧杂声里，白堕撑肘思忖好一会，摇了头，「四哥，我收下，不是怕日后碍于你的面子，不好拒绝海老的要求，而是只因我觉得他是做大事的，真遇上了难处，总是要相帮的。」

他讲得很是认真，温慎低眸乐个不停，「按你此物性子，我是该劝你此时多问他要些才好，免得最后亏得太多。」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擂台上的双方已经分出了胜负。

程斐派过来的小记者一贯守在惹眼的照相机旁边，眼下终于等着时机，一把按下了快门。

人群散去，伙计望着地上成堆的大洋、空酒坛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红帐，却没露出什么喜色，「也不清楚亏没亏上。」

白堕双手环胸，「去算算不就清楚了。」

伙计吓了一跳，回头憨憨地乐，「掌柜的，沈先生没跟过来啊。」

「数数你手里有多少财物，再去数数你少了多少酒，亏没亏这还不清楚？」白堕提了他一句，那头伙计依然立在原地不动，白堕只得鼓励了一句，「去吧，亏了也不怕，我们赚钱的日子在后头呢。」

说完正巧好几个学生过来，说要帮忙，带着伙计走了。

白堕不再理会他们，倒是他自己的那句话，一语成谶。

这事第二天上了报，各大酒楼争相来铺壶间醉的货，天青蓝、御泉贡、剑沽暂且不说，就连两相酬的酒人家都照单全收。

而头一日尝过天青蓝的散客，也纷纷排着队来买，储备的酒不多时便见了底。

这同他们到天津卫，才刚刚过去不到七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温慎商量着是回去拿酒，还是让陆云开来送，还没定下来的时候，温纾的电报突然到了。

上面只有好几个字：请四哥即可返还北平，为姨丈奔丧。

枉说是温慎，就连白堕读完这封电报之后，都呆傻了半天，才问：「怎么会这样？」

而温慎只是沉默着。

白堕连忙让伙计去买车票，他本想陪着温慎一同回去，结果上了车，却被蓦然开口温慎赶了下来。

「天津卫刚刚起步，万事还得有人坐镇，你我这时走了，辛苦打下的局面，很可能便付之东流了。」

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白堕无法反驳，只能望着火车开进无边的夜幕里。

温慎回家奔丧的同时，并没有忘记把酒运过来。白堕这头做得顺风顺水，一度觉着自己比起酿酒，可能更擅长卖酒。

这日天门迎客，却不多见的进来一位女人，模样看起来约四十岁上下，打扮颇为时髦。

白堕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却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那女人步履娉婷地过来，将手里巴掌大的钱包轻轻放在柜上，而后慢条斯理地从中挑出一颗木珠子，跟着弯起狭长的眼睛，笑了。

妈呀。

饶是白堕记性再差，也还是记得这个木珠子的。

那天临从北平出来，温慎买了两颗给自己拿在手里玩，后来一生气，在火车上顺手一扔，正砸到对面的女人身上。

白堕忙赔不是：「夫人，您真莫要见怪，那天……」

「那天倒是一桩好缘分的呀。」女人抢了他的话，她有着明显的外地口音，语调又软又俏皮，「若是当时清楚，你就大名鼎鼎的林三爷，我也不用在天津卫苦寻这么多日了。」

「您……寻我？」白堕有些吃不准，「所为何事啊？」

总该不会是只因被砸了，而想要个说法的。

那女人掩口轻笑：「喔呦，自然是想问问，林三爷愿不愿意把酒卖到上海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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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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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要 这是何玩意儿？

白堕往伙计那头瞧了一眼，这一眼纯粹是下意识的，可他却从那伙计眼中看出了恍然的表情。

白堕不说话，等着对面开口。

「这八成是东家这几天忙叨的事吧，」伙计习惯将自家主事的两位分开称呼，这句东家，指的就是温慎，「那天程主编过来了，两人闲谈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什么一块大洋全当是比赛的报名费……」

白堕听了一半，转头就走。

铺子里业已站了不少人，温慎没在堂里，白堕往后面去，他要找的人正低头在写着何。

「四哥，」白堕叫他，「今天这是作何回事？」

温慎手下的动作不停，只抬眼匆匆一笑，复又低下头去，「准备的过于仓促了，总得有个地方，把赏脸的老少爷们记下来才行。」

白堕过去，眼神略向下一瞥，见他在记着红帐。「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他这倒不是抱怨，只是不解：「到底是如何赛法，你同细说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温慎笔下已经完事了，两人到了前面，他把红帐交给伙计，才说：「前些天，我让程斐在大公报上写了篇文章，说是壶间醉于天津卫新开，举行拼酒大赛，烦有兴趣者，以一块大洋为准入费，当天天青蓝随意尽饮，最后以喝酒量大且清醒者为胜。」

他边说，边同店里的客人们颔首寒暄，白堕越看越是诧异，大家都刚到天津卫不久，作何感觉这人哪哪都是熟人呢？

温慎：「到时候咱们选前三，这三个人一年的酒，我们壶间醉请了。」他说着，凑到白堕耳边，「我业已和天津卫各大酒楼商量好了，得了前三的人，到他们彼处吃酒，甭管喝多少，只要喝天青蓝，都算咱们帐上。」

白堕和温慎听了，齐刷刷地斜眼去瞪他，伙计一哽，不敢再说了。

他此物动作，本意是便不欲其他人听见，偏偏之前的伙计离得近，给听了个真切，立马急了，「东家，这不得赔死啊？」

白堕不理他这头，只是暗暗冲温慎挑了个大拇指。

这其中的关窍不伙计不懂，白堕却看得明恍然大悟白。

新酒入城，最难的，便是打通同各大酒楼的关系。天津卫若不是局势复杂，各方势力倾轧，先前何以会在如此昌盛的地界里，出现饿死人的事情？

天津卫里原本的造酒行、商会和酒楼之间的关系，仅仅用一年免费的天青蓝就打通了，他们这边何止赚了，简直是赚大发了。

他们用大公报传出消息，持报来捧场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