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文石把她送去别院,美其名曰是让她去陪杜姨娘,免得杜姨娘日子孤寂。可宁夏青恍然大悟,这只不过是托辞,谭文石只是不想见到她。
马车在别院大门前停住脚步,婆子打着车帘,翠玉扶了宁夏青下车。已经好几年没来别院这边了,这里的景色和往年别无二致,在这样的隆冬天里,别院的湖水又已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那冰面映着淡淡的天色,不失为一片好光景。
「这个地方的天儿可真冷。」宁夏青一开口,便呵出一口白气。
「姐姐来了?快进来,别冻着。」杜姨娘已笑着迎了出来。
「你又何必出来迎我?当心自个儿的身子要紧。」宁夏青一边说,一边扶着翠玉的手进门,大着肚子的杜姨娘陪在身旁,所见的是那杜姨娘面色红润,言笑晏晏。
「原是爷说你这段日子寝食不安,才让我来照看你。今日一见,你气色倒还不错。」
「我本是寝食不安,是以昨儿去庙里许愿,抽了上上签,然后便听闻姐姐要来,我才恍然大悟,这签原来是姐姐带给我的。我心里极其欢喜,昨晚便睡得特别安稳。」
宁夏青微微颔首,淡淡地笑着。一身石榴红的百蝶穿花袄,在一片冬景的别院里十分显眼,衬得宁夏青肤光胜雪,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宛若神女仙子,明艳不可方物。
像这样艳丽的红色,杜姨娘是没资格穿的。
「给太太请安。」宁夏青进了院子,早就候在彼处的丫鬟婆子便立刻行礼问安。
宁夏青望着其中一个道:「下个月初十就是你闺女的好日子,我特意带了三匹石青银鼠褂,给你闺女添箱,也算是她在府里服侍过几年的情分。」
孙婆婆一怔,随即行礼感激道:「劳烦太太还记着这等小事,我替我家那闺女谢过太太了。」
宁夏青回身看着另一个说:「你家那素来好赌,如今可戒了?若是再像上个月那般,在这边与乡里闹出事来,我便不再容情,只得将他送报官府。」
姜婆婆面色惶恐,连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地回道:「太太放心,他业已不赌了。」
她们一直在别院伺候,没见过太太几次,只听闻太太眼明心亮,行事老道,是个一等一的人物,连老爷的事业都少不得太太的帮衬。如今见宁夏青满身锦绣,珠光宝气,风华远胜杜姨娘,又只不过寥寥几句,便将别院这边的事料理得明恍然大悟白,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不由得心生畏惧,谨言慎行起来。
杜姨娘在一旁赔笑道:「姐姐事事明察秋毫,我是学不来的。我近来神思倦怠,属于打点琐事,还要姐姐来操心,原是我的不是。」杜姨娘一边说着,一面亲热地挽着宁夏青的手,殷殷道:「姐姐远道而来,这等小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先进屋去喝杯热茶,去去路上的寒气。」
宁夏青笑着点点头,便由杜姨娘迎进了屋去,见太太走远了,满院子的丫鬟婆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太太果真是个人物,且不说行事作风,单看模样便让人不由得敬重七分。从前只知道杜姨娘是个美人,却不料人外有人,太太更是风华绝代,且美艳中不失威严。众人皆知太太和杜姨娘是表姐妹,今日才知,这两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谭文石迎娶宁杜二美,此事曾一时传为佳话。表姐为妻表妹为妾,谭文石大享齐人之福。
如今,宁夏青被谭文石送来别院,打算顺了丈夫的心意,暂且在此小住几日,之后再寻个机会,夫妻二人好好谈谈,将彼此心中的疙瘩解开,想来就能与谭文石和好如初了,毕竟夫妻多年,即便厌了倦了,也总有恩情在。
杜姨娘笑着说:「姐姐,这别院里湖水结冰后的风景甚好,趁着今日天气晴朗,你我二人去看看风景吧。」杜秋桐从少时便寄住在宁家,表姐妹俩是自小玩到大的。
宁夏青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在宁家后院玩耍嬉闹的样子,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嫁给谭文石后,本以为夫妻恩爱,却不料谭文石竟与杜秋桐珠胎暗结,她虽不快,却还是以正室的身份出面,让谭文石把杜秋桐迎了进来。
宁夏青站在湖边,身旁是已怀胎五月的杜姨娘,两人把丫鬟都打发走,只是静静看风景。结了冰的湖面像是巨大的镜子,映出如水一样的天色,若是人心也能永远如这般纯净,那该多好。
她一直拿杜秋桐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作何都没料到,杜秋桐竟想要她的命!
原来杜秋桐早就准备好了陷阱,陷她跌入冰冷的湖中!
「我的好姐姐,瞧瞧你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宁夏青从没见过杜秋桐这般可怕的表情,她面目狰狞道:「好一人谭家说一不二的太太,如今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望着你垂死挣扎的样子,可真是让我痛快极了!」
「你怎么会……」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出乎意料,不如说是难以置信,然而只吐出好几个字,她所扒着的冰块就「哗啦」一声清脆地裂开,她又陷入了冰冷的水中。
「你问我作何会?难道你不明白?只要有你在,我就永远是一人姨娘!感谢你这十年来把谭家打理得这么好,感谢你替爷攒下来的家业,等你死了,我会好好享用你的心血的!」
宁夏青在冰凉的水里沉浮,浸了水的衣服重得像是石头,把她往下坠。杜秋桐一贯都不甘心居于自己之下,这一点她不是不清楚,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表妹竟真能做到这么狠这么绝!她开口想要叫人,却发现……她发不出声音了!
一定是那杯热茶,一定是那杯茶里被下了药!
「姐姐,你已死到临头,就别挣扎了,越挣扎越可笑。哦对了,你是不是想要叫人来救你?我劝你算了吧,且不说你现在喊不出来,就算你能喊出来,你带来的那些人也早就被我打发到别处了,一时半会都不会过来的。」
杜秋桐收敛那虚伪的笑容,眼神逐渐冰冷残忍,通着嗜血的疯狂,一身貂毛斗篷,两手笼在暖手筒中,高高在上地看着在水中无助挣扎的宁夏青,无情地说:「你我今生姐妹一场,今日我送你最后一程,也算是做妹妹的一点心意。」
「等爷知道了,你怎么……跟爷交代……」宁夏青不断地呛着水,嗓子也哑了。
「爷?哈哈哈……」杜秋桐忍不住笑了,笑得近乎癫狂:「好姐姐啊好姐姐,枉你聪明一世,居然在死到临头的时候问出这样蠢的问题。要是不是爷的意思,难道你以为,我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除掉你吗?」
「你说什么……」宁夏青的四肢早已冻僵,渐渐丧失知觉,可她仍能感觉到心里宛若崩塌般的痛苦。
「姐姐,你知不知道,没有男人会喜欢比自己聪明的女人,这些年来,你处处出尽风头,让爷的面子往哪放?更何况,你跟了爷这么多年了,连个后都没给爷留,要你有何用?」
杜秋桐摸着自己的肚子,语气极其嚣张:「此外,尽管宁家也风光过,但早就落魄了,产业也早就都并入了谭家的名下,如今的宁家帮衬不上爷,还总要爷帮衬宁家,爷自然看不上你了。而我的四叔刚刚升了巡抚,以你这样的出身,有何资格再压我一头?」
杜秋桐的一言一语都宛如刀子,将宁夏青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既然姐姐要死了,我就让你死得明白。十年前,姐姐被沈家退亲,姐姐的父亲突然去世,你们一家子老弱妇孺被宁氏亲族排挤欺压,这些可都是爷的安排呢。」
宁夏青的脑中「轰「的一声。
杜秋桐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宁夏青啊宁夏青,你真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其实啊,爷只是利用你罢了,可怜你将爷当做恩人,替爷打点了这么多年,还将宁家的桑园拱手相送……」
宁夏青的鼻子已经淹没在水中,她抬着眼,冰冷的湖水淹过她的双眸,可她却作何都不愿意闭眼。
谭文石啊谭文石,原来竟打得这样一手好算盘!
她还以为,谭文石是误会了她,才会冷落她,才会把她打发来别院,哼,原来谭文石不是误会了她,谭文石是把她看得太透了!
可怜她这十年的时光,可怜宁家的心血,竟都交给了那样一人伪君子!
谭文石知道,以她的细密心思,她早晚会发现当年之事的端倪,是以谭文石才先下手为强!而这些年来,她替谭文石打点了那么多事,清楚谭文石那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谭文石就更不可能容得下她!
十年前,谭文石贪恋她的美貌,觊觎她的家产,欣赏她的聪慧,依赖她的魄力。
十年后,谭文石将她的一切通通榨干,头也不回就转向了杜家,而宁夏青的一切都成了谭文石最厌恶的样子,都变成了不得不除去她的理由!
宁夏青逐渐无法呼吸,带着那难以磨灭的恨意,彻底丧失了意识……
当晚,天降大雪,直下了七天七夜,直到世界一片雪白。
那是几十年里最大的一场天灾,直到后世,都被史学家和天象学家研究探讨。
没人清楚,那场大雪源自于一人女人冲破天地的强烈不甘,在那场大雪后,她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仇恨,重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