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金子

蓝英挑开竹帘，引财物大奶奶进来。宁夏青便见财物大奶奶走了进来，一身翠绿色绣凤球花褙子，腰间系着金菊迎秋的丝绦，下穿殷红金线马面裙，晃着鸳鸯赤金团扇，走路一扭一扭的，跟得了软腿病似的。

「哟，原来青丫头也在啊。」财物满含春色地迈入来，见宁夏青也在，倒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干笑着说：「今儿天热，青丫头快去歇午觉吧，免得下午没精神头。」

「今儿天这么热，可您倒是在大日中地跑这一趟，倒是辛苦您了。」宁夏青起身，福了一福，笑着说，随即吩咐蓝英上茶。

宁夏青话音一落，财物大奶奶面色有些僵，不由得干咳了一声，然后摇着扇子走到曹氏旁边，也不顾有没有人让她，就自顾自落座，阴阳怪气地说：「青丫头如今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曹氏客气地笑了笑，问：「钱大奶奶大热天的跑这一趟，可是有何事？」

「瞧你说的，没事我还不能过来看看你了？」钱大奶奶一笑，声音腻得能够，接过蓝英递过来的茶，瞟了宁夏青一眼，开口赶宁夏青：「青丫头先去歇着吧，让我和你娘说些体己话。」

体己话？这财物大奶奶还真是说得出口，宁夏青忍着讽刺的笑意。曹氏也猜到财物大奶奶的来意了，不由得心头一紧，便吩咐道：「青儿，你回去歇着吧，娘跟财物大奶奶说会儿话。」

宁夏青微微颔首，随即走了出去，然而她只是假装离开，她示意蓝英不要做声，随即在外屋坐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钱大奶奶见宁夏青出去了，便假意亲热地寒暄道：「今儿的天又热又闷，不过宁家嫂子的气色倒是不错呀。」

曹氏抿着唇，没有回答，想了一会，开口问：「你还是为沈家退亲的事过来的？」

财物大奶奶置于茶盏，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其实我都听说了，宁掌柜的生意不好做，我和我嫂子都很为你们担心呢。我嫂子认得一人越岭县的大富商，那位富商这段时间正巧在梅公郡收料子。只要我嫂子帮着牵个线，宁掌柜铺子里那些销不出去的货没准就有出路了。宁掌柜的生意不好，这可是个好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曹氏低着头，不说话。

钱大奶奶又抿了口茶，上下打量着曹氏，见曹氏的表情并无松动，财物大奶奶的眼神里瞬间露出了不耐烦，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锦包，大喇喇地丢到曹氏面前。

曹氏愣了一下，不解地瞅了瞅钱大奶奶，见财物大奶奶示意自己打开看看，曹氏解开那锦包，里头竟是两个金灿灿的元宝，每个都至少有十两重！

「这是什么意思？」曹氏追问道，脸色苍白如纸。

「我嫂子说了，当年的确是承了宁家老爷子的恩，沈家也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家，这不就加倍地还给你们了嘛。快收下吧，这可是十足十的黄金，每个都十多两呢。」

曹氏气得浑身颤抖，好一会，她才伸出手，将锦包系好，推到财物大奶奶跟前，颤抖着声音道：「你快拿回去吧。当年我家老太爷出手相助，并不是图沈家的金子，我若收了，就是丢老太爷的脸。至于生意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也不明白。」

财物大奶奶见曹氏是这个反应，眼神更加不屑了，阴阳怪气地说：「也是，当年宁老太爷花那点银子，自然不是只图这区区二十两黄金。」

曹氏瞪着眼睛望着她，钱大奶奶摇着团扇儿，傲慢地说：「宁家嫂子啊，我劝你一句，做人不能太贪心。当初宁老太爷花了点银子，我们今日还这些金子，已是涌泉相报了。宁家应该懂得知足，怎么还挟恩图报起来了呢？」

见曹氏连嘴唇都抖得厉害，财物大奶奶却得寸进尺，句句不饶人：「你也先别急。我知道，我那侄儿那般出众，每次随我嫂子出门，多少家的姑娘都惦记着，青丫头惦记我侄子，也是正常的。可宁家不能就凭当年那点银子，就想要沈家用一人儿子来还吧？我恍然大悟，人都有私心。可你们宁家就算再有私心，也不能就这样丢了良心啊！做人就算没良心，也得有点羞耻心吧！」

「你，你别再说了……」曹氏一面发抖一边斥责，随后已经快要喘不上来气，连声线都有气无力的。

「唉哟，宁家嫂子何必这般动怒，不能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你就这般恼羞成怒啊。」财物大奶奶的眼里笑意更盛，大言不辞地说：「忠言逆耳，宁家嫂子，我说得可都是实话啊。姻缘讲究门当户对，你情我愿，若是一味强求，必遭天谴，宁家嫂子，若是你们执意不肯退婚，等青丫头嫁了，再后悔可就晚了。尽管你们生意不好，想要攀沈家的高枝，可还总不至于要到卖女求荣的地步吧？」

「你……」曹氏的脸上业已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惨白的，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了。

财物大奶奶却还在笑，又将炕几上那锦包推过去：「不过是一纸婚书而已，若你们还回来，不但能得金子，还能帮衬铺子里的生意。可若是你们执意不肯还，宁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不仅是生意不好做，青丫头嫁过去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这样明摆着的买卖，宁家嫂子，你不至于还要犯傻吧？」

曹氏指着财物大奶奶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业已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一人清脆悦耳的声线从外屋响起。

「原来财物大奶奶今日过来，是来教宁家做生意的，只可惜，财物大奶奶的好意我们只能心领了。这么多年来，宁家开铺子做生意，一直都是诚信买卖，可从不像钱大奶奶这样出尔反尔、泼皮赖账。钱大奶奶的本事，宁家不想学，也学不会。」

话音未落，宁夏青已带着笑意走了进来。只只不过，她虽是在笑着，却莫名地让人觉着心里发寒。

钱大奶奶清楚曹氏是个好欺负的，却没料到宁夏青竟然没走了，一时间愣了一下，刚要张嘴反驳，宁夏青却已经伸手掂了掂炕几上的金元宝，不屑地笑出了声，道：「两个金元宝，加起来差不多二百两银子。原来，从一生为官的沈大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可以被明码标价为二百两银子。原来在沈家人眼里，婚姻大事是卖儿卖女，媒妁之言是财物货往来。亏得我宁家开了一辈子铺子，却远远不及沈家乐于做买卖。只是不知，若是旁人听闻，原来在钱大奶奶口中，婚姻也是能论斤论两来称的，不知旁人会如何赞同钱大奶奶的生意经呢。」

「你，你这是何话……」财物大奶奶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十分尴尬，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反驳了几句：「青丫头这话也忒难听了，何论斤论两的……」

「我只是说话不厚道，可沈家却是为人不厚道。」宁夏青不屑地将手中的金元宝扔到财物大奶奶手里，淡淡一笑，说：「时候不早了，我娘要歇午觉了，财物大奶奶请自便吧，若是再不回去歇着，小心在外头沾了暑气，烧坏了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