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往溯,某些掩埋在落叶下的细节忽然力透纸背,让她灵光乍现。
很久很久以前,在谭文石的安排下,她与顾家搭上了线。有一次,她来顾府拜访顾三奶奶,将要告辞的时候,忽然天降暴雨。顾三奶奶便说:「外头的雨忒大了,你还是多留一会吧。」
她推辞了几句,便应承下来,随即与顾三奶奶闲坐聊天。
那天的雨声很大,天阴沉沉的,顾三奶奶聊着聊着,便说起一件事。说是京城那边的大伯有一人儿子,从小养在外面,才接回家不久,很得京中某位贵人的倚重,却不料在一个暴雨的时节里,遭遇山石崩塌,就此遇难。
难怪……
直到此刻,她方才恍然大悟。难怪顾老太太寿宴那日,她见到顾雪松,却对顾雪松毫无印象,原来,早在她前世结交上顾府之前,顾雪松就已经去世了。
这记忆一经唤起,种种线索就像是潮水褪去后露出的砂石。
顾三奶奶曾经说过,京城那边的大伯曾与一娼妓有私情,那娼妓生下一子,一贯独自抚养。那孩子十五岁的时候,与人打了一架,却因此结识一位贵人,侯府这才承认那孩子的身份,将其接回了侯府。
顾三奶奶曾很是惋惜,直道若是大伯的那孩子没死,顾氏一族定会比如今更为荣耀。可那时,宁夏青只当这是顾府某位远亲的一桩旧事,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听过之后就忘到了脑后。
曾经,在谭文石风光得意之时,曾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对她感慨过一番。谭文石说,若不是天公作美,断了某人的路,他就不会这般轻易地搭上市舶司,更不可能获得如今的人脉与地位,能够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老天在帮他。
宁夏青倚着车背,闭上眼。她记得,前世里,在她被沈家退亲后,曾下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酿成一场洪灾,多地山石塌陷。难道谭文石所说的「天公作美」就是指此物?
难道是顾雪松的死,导致了谭文石的一步登天?
顾老太太一边琢磨着,一面抿了一口茶,颇感松了一口气,随即悠悠笑言:「像这样的姑娘,沈家瞧不上,是沈家的眼窝子浅。」
一旁的嬷嬷诧异地问:「那姑娘那般贪得无厌,哪有一点姑娘的样子?居然还敢跟老太太谈条件,老太太就不生气?」
顾老太太笑了起来,道:「有何好生气的?这么好的孙媳妇,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叫人去楠湖别院传话,让二奶奶立刻赶了回来。」
翠玉忍不住伸手摇了摇她,问:「姑娘,你怎么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翠玉嘟着嘴说:「姑娘,你在想何啊?我跟你说了半天话了,可有礼了像都没听到……」翠玉的眼神显得极为担忧,小心翼翼地问:「是顾老太太跟你说了不好的话吗?」
她笑了笑掩饰过去,道:「没有,顾老太太没说何,就是闲聊了几句。」
「这就怪了……若只是闲聊,又何必巴巴地请姑娘再去一趟?顾府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人能陪顾老太太闲聊的?况且,刚刚赶了回来的时候,咱家老太太还说呢,说顾老太太的身子不好。既然身子不好,就该好好歇着,又为何要请姑娘去闲聊?」
见翠玉满脸的不解和担忧,她却不能道出实情,只是垂首道:「是啊,是有点怪。」说到这里,她故意逗了逗满脸心事的翠玉:「你不用这么担心,她们没把我怎么样,我没少胳膊也没少条腿。」
翠玉抿嘴笑了,随即有些气恼地说:「我怕顾府的人给姑娘脸色看。姑娘不清楚,方才我和阿此刻正檐下等姑娘,顾府的那些下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哪种眼神啊?」
翠玉撇了撇嘴,小声道:「就是那种瞧不起小门小户的眼神……」
宁夏青淡然一笑:「你管他们是什么眼神,他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翠玉一愣。这下子,倒换成宁夏青不解其意了,她问翠玉:「你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翠玉连忙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只不过,方才在顾府,阿正说过同样的话。」
车子于此时到了宁家,翠玉扶着宁夏青下车,二人准备进门,宁夏青却脚步一顿,看着赶车走了的阿正,心里犹豫了一下,旋即拿过翠玉手里的油纸伞,道:「这把伞给阿正,你先打另一把伞进去吧。」
她没有撑伞,而是冒着雨跑到阿正面前,把油纸伞塞进阿正的手里,想要跟阿正说话。
偏这时狂风大作,吹乱了她散着的秀发,夹杂着雨水扑到她的面上,让她无法开口。
阿正见此,赶忙把她拉到一处檐下,自己用身子替她挡着风雨。有阿正这样挡着,再没有一丝风雨吹到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有些特别的事要拜托你,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这样大的雨天,她开口让阿正跑一趟,其实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二人站在廊下,轻拍身上的水滴。她的裙摆业已被斜飞着的雨水打湿,水红的裙摆更加氤氲艳丽,刚刚冒雨跑过来,让她的鬓发已经潮湿,黝黑的发丝黏在她洁白的颊边,衬得她一双如水的眼眸艳丽无比。
阿正不解:「有什么事这么急?让你连伞都不打。」
阿正却丝毫没有不耐烦,只是问:「去哪?」
「你可依稀记得,刚刚在顾府门前,与我说话的那位顾公子?他要去京城办事,眼下业已出发,我琢磨着,他为了赶时间,还是很可能会走小路。你能不能去追上他,告诉他务必要走官道。」
阿正一头雾水:「你说的是他?为何一定要他走官道?」
「这场雨只会越下越大,小路旁多有陡川,暴雨会使得山石崩落,这样太危险了。」
阿正闻言微微颔首,说:「我的确也听说过山石崩落之事。」
可阿正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动作。宁夏青有些急,拿出自己的荷包塞到阿正说理,说:「咱家的马车赶不了急道,你去车行租一辆好用的车。爹那边我替你告个假。你替我跑一趟,好不好?」
她的荷包朴素却风雅,衬着她握着荷包的纤细手指晶莹剔透,那手指在将荷包塞给他时,触到了他的掌心。她的手指明明没有沾上雨水,却莫名带着湿冷气,像是是娇柔不堪的主人才会拥有的手指。反观阿正,虽然手早就被打湿,却仍然热乎乎的。
阿正问她:「你与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若非特别熟识,专程跑过去告诉他这种事,不会觉着奇怪吗?反正他也未必会走小道,就算走了小道,也未必会遇到山石崩塌。你又为何要这样挂心?」
宁夏青无法解释清楚,只得仓促地说:「因为……我就是清楚,这次一定不同,一定要让他走官道。要是他走了小路,他一定会遇到危险。」
阿正看着她,神色有些不解,想了想,忽然说:「等我赶了回来,我想吃盐水牛肉,要一大碗,必须要满的。」
宁夏青失笑,只好说:「那我现在就去准备,等你回来就能吃了。」
阿正点点头,将油纸伞撑开来,将伞柄塞进她手里,而他自己迈入暴雨之中,毫不在乎雨水将他整个人淋得湿透,他说:「放心,我这就赶过去,那姓顾的绝对走不成小路。」
宁夏青握着伞柄,心里有些震惊于伞柄上的温度。阿正明明浑身湿透了,可他握过的伞柄却还能留住暖意,她冰凉的手指握在那上面,从伞柄上汲取着余温。
「姑娘!我又找到了一把伞!姑娘,你在哪?」在暴雨连成的水雾里,翠玉撑着一把抱着一把,四顾寻觅了一下,之后向宁夏青跑来。
宁夏青却站在原地,看着阿正走了的身影。
阿正走了十几步,不由得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荷包,随后哑然失笑。这荷包放在他的手上,还真是不搭调。他跳上车,随即往车行赶,不多时就到了车行,他跳下车,却忽然发现,车帘的下面躺着一块帕子。
阿正闻得出来,那是她的帕子。
他将帕子拾起来,见上面绣着清雅的荷花,并非是怒放的妖冶菡萏,而是几只小小的荷尖,还有两只蜻蜓立在上头,这一方小帕子上,好似铺陈了一人夏天。
阿正想了想,然后将帕子塞进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