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松的马车在路上疾驶,在这样大的雨中,好似在惊涛骇浪中滚过。明明不过未时,天竟似夜里一般黑,须得细看,才看得出乌云边缘的轮廓。
顾雪松坐在车里,却能从那雨声中分辨出来,外头的雨是越来越大了,他心里有些担忧,暴雨定然影响马匹的脚程,万一因此耽误了回京的时辰,后果可不小。
即便是这样厚的车壁,传进来的雨声仍然激烈,观棋的说话声被掩去七八分,听起来断断续续的:「公子,雨实在是太大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顾雪松淡淡地说:「京中事急,耽误不得。」
「可是,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顾雪松却依旧无所谓地倚着车背,并未将观棋的话放在心上。
观棋不由得絮絮叨叨:「公子,您务必要细细身子啊!如今虽是夏天,可连着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天气凉的很。咱们这样赶路,连在路边买口热乎吃食的功夫都没有,您的脾胃定然会受凉。咱们又这次走得急,碳火也没带够,等入了夜,车里肯定会更冷!公子,您万万经不得这凉气啊。」
顾雪松懒散地睁开眼皮,悠悠道:「你如今作何这么像是个婆子了?喋喋不休的。我又不是纸糊的,你放心吧,就算被这冷风冷雨吹了几下,我也不会碎成片。」
观棋动了动嘴,顾雪松清楚观棋想说何,观棋想说的一定是,顾雪松总是这样不爱惜身体,又总是不听劝。
果真——
「公子,您总是不清楚爱惜身体,且不说那么多大夫都叮嘱过您,让您千万不能着凉,连楠木寺的大师都劝您,让您万事不要强求,要以自身康健为重,可您怎么……您真是要急死我了……只要我一会没伺候到,您就喝那些冷的冰的……」
顾雪松笑而不语,任观棋继续絮叨个不停,忽然,马车稍稍减速,车夫的声线传进车里:「公子,咱们走哪条路?」
顾雪松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了。」
顾雪松眉头一紧。
已经未时三刻了,才走到这岔路口,定是被大雨耽误了时辰,若是再绕远走官路,只会耽误得更久。
他掀开车帘,瞅了瞅外面的天色,这雨下个不停,进京的时辰只会越拖越久,而宁姑娘的叮嘱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略一沉吟,随即道:「走小路吧,把车赶快点。」
「好嘞!」车夫答应了一声,随即扬鞭,马车离平坦的官道越来越远。
可,马儿刚刚奔跑起来,忽然听见有人在马车的后面喊着「顾公子、顾公子」,这外面雨势极大,可那人的声线却若洪钟一般,穿透这厚厚的雨墙。
忽然,马车骤停,马儿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只听得车夫大怒的声音:「你是何人?为何要挡路?」
观棋想要出去探查,顾雪松却拦住观棋,亲手掀开车帘,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笑了:「我一听到声线,便猜是兄台来了。」而观棋在看清来人的样貌后,瞬间警惕地护住顾雪松。
此时此刻,顾雪松一身碧色长衫,披着观棋硬给他披上的石青色貂毛斗篷,面色经年苍白,隔着大雨望着阿正,温文尔雅地问:「兄台特意追到此地,所为何事?」
雨中的阿正并不是赶车来的,而是骑着一匹健硕的黑马,只见他勒住缰绳,昂首挺胸地骑在马背上,滔天的大雨兜头浇下,他和他的那匹黑马就像是石塑的雕像,丝毫没有半点避雨的意思。
「我追到这个地方,是为了不让你走小路。」阿正认真答道,将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
顾雪松微微皱眉,哑然失笑:「为何一定不让我走小路?」
「因为小路一定会有危险。」
「兄台是指小路两边的陡川?」顾雪松如何会不知小路危险?只只不过,他并不认为危险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觉着八成是阿正多虑了,于是歉然道:「兄台的好意我心领了,只只不过我着实是有急事,时辰耽误不得。」
阿正的语气有些冲:「你这人作何这么不听劝,难道你不知道那小路危险吗?什么急事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观棋立刻斥道:「你这人作何如此无礼?突然跳出来对我家公子的事指手画脚,你究竟是何……」 观棋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顾雪松制止了。
顾雪松耐心地对阿正解释:「我知道,兄台古道热肠。只只不过,此次回京不容耽误,更何况,我的运气应该不至于那么差。兄台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我回到梅公郡,定亲自上门道谢,还望届时兄台能够赏光,与我浅酌几杯。」
阿正却道:「你若是非要走这条路,只怕你没命回梅公郡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观棋大怒不已,显然误会了阿正是故意言语冒犯,观棋愤怒地对顾雪松说:「公子,咱们把他赶走!」
「观棋,休得无礼。」顾雪松轻声斥道,忽然见观棋神色异样,不由得问:「怎么了?」
观棋瞥了顾雪松一眼,低下头去,小声地说:「公子,其实我觉得,此人尽管言语粗鲁,然而……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顾雪松叹了口气:「观棋……」
观棋都不敢抬头看顾雪松,只是嘴里不断地嘟囔着:「公子……您看这天越来越黑,雨也没有停的迹象,要不……咱们还是去走官道吧……」
顾雪松无奈,不再同观棋讲下去,而是想劝阿正别再挡路,阿正却抢先开口道:「你最好不要心存侥幸。我觉着,这雨至少要再下三四天,而且在这一天之内,只会越下越大,山石定然会崩落。」
顾雪松不禁皱眉:「兄台如何清楚将来的雨势?莫非兄台熟知天象,能够看云知雨?还是通晓五行推演,能够预知将来之事?」
「都不是,我只是闻得出来。」
顾雪松诧异至极:「闻出来?」
阿正点点头。
顾雪松心里着实是诧异得很,无法理解人要如何闻出下雨的味道,不由得沉思起来。阿正本就一动不动,顾雪松这一沉思,便好似二人僵持起来似的。
所见的是阿正始终一动不动地挡在他的车前,就像是在狩猎的野兽,统统的注意力都放在猎物的身上。
顾雪松忽然看向阿正,似笑非笑地问:「若是我执意要走,兄台又能把我怎样?」
阿正认真地回答:「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觉着你这匹马还不错,用来下酒挺合适的。」
马儿适时嘶鸣,顾雪松哑然失笑。
顾雪松道:「若是兄台觉着可口,那便动手吧。」顾雪松说完,便放下了车帘,轻声吩咐车夫:「赶路。」
旋即传来车夫的吆喝声,可马车一动未动,紧接着,又传来车夫不知所措的声音:「公子,那人还在挡在路中央。这道路狭窄,咱们实在是难以通行。」
顾雪松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前胸力场浮沉,掀开车帘想要说何,忽然看见前面不极远处,走过来好几个人,瞧那打扮和装束,定是走商的人,只只不过,那几人的模样狼狈不堪,跟在他们身后方的马也垂头丧气的。
顾雪松给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随即大声追问道:「几位!作何了?出何事了吗?」
那好几个走商的连连摆手,满脸晦气,惊魂未定,你一言他一语地高声回道:「别往前走,前面塌了!幸好咱们几个人跑得快,要不就得被埋进去了!」
「方才前面忽然有一大片山石崩落,好家伙!那架势,简直跟天崩地裂了似的!就一眨眼的功夫,一大半的山都没啦!吓死咱们了!」
「要不是老四刚刚去林子里出恭,咱们哥好几个就走到那山底下了,还不都得被埋在里头?咱们这回可真是死里逃生啊!」
那几个人一面说着,一面步履蹒跚地走了了。观棋和车夫都满脸惊恐地望着顾雪松,顾雪松一时怔住,内心五味杂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见顾雪松定然是走不成小路了,阿正面无表情地牵动缰绳,不再挡路,只说:「我还急着回去吃饭,这就走了。」随即就火急火燎地策马欲回。
「兄台留步。」顾雪松出声叫住了阿正,同时下了马车。
阿正勒马回头。
顾雪松站定拱手,正色道:「兄台今日救我一命,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答!」
「你谢不着我,是我家大姑娘派我来拦你的。既然我拦住你了,我便要走了。」说完,阿正扬鞭而去。
顾雪松瞧着阿正远去的身影,忽然注意到,此人的骑术远胜寻常人。顾雪松可不认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市井伙计能够骑马。况且,此人的骑术之高,就连许多自幼研习骑射的世家子弟都远远不及。
顾雪松的目光不断拉长,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