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娥闻声,微微驻足,回过身来,担得上是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
赵香娥的一双眼婉转流光地望过去,却似明似暗,仿若水中的琉璃在其中闪烁,香腮染赤,耳坠明珠直摇曳,定定地望着顾怀腾,似是在等待顾怀腾说下去。
顾怀腾的从耳朵到脖子都是红彤彤的,磕磕巴巴地轻声道:「姑娘孤身一人,此刻天色已晚,不如让我送姑娘回去吧……」
顾怀朗随即诧异地追问道:「五哥,你为什么要送她啊?莫非你认识这位姑娘吗?」
赵香娥歪了歪头,旁人做起来会有些童稚的动作,到了赵香娥身上,却有一种天真和妩媚混合的奇异气质,甚至有些俏皮。她语调婉转地说:「多谢顾公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恍然大悟顾公子的心意,若是顾公子他日来到万嫣坊,我定会好好侍奉。」
顾怀腾立刻就说不出话了,拢着手,低着头,脸红的仿佛快要着火了。
说完,赵香娥便婀娜摇摆地离开了,倩影消失在重重雨幕之后。
顾怀朗听了赵香娥说话的声线,忽然跟前一亮,好似不由得想到了什么,应该是不由得想到了在顾老太太寿宴上听过同样的声音,顾怀朗的神情随即变得有些震惊和疑惑,不由得盯着方才和赵香娥搭话的顾怀腾,张了张嘴,好似很想要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声。
谭文石也盯着赵香娥消失的身影,显然,谭文石也认出了,赵香娥就是在万香楼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姐儿。谭文石不由得眯起眼睛,眉头紧锁,像是不敢相信居然会这般巧合地在此相遇,不由得开始沉思。
而杜秋桐正在和杜正硕说悄悄话,杜正硕闻言一愣,随即眼里流露出惊恐之色,连忙走到顾怀朗面前,也不顾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在雨幕里,深深作揖道:「不知这位是顾小少爷,方才是我冒犯了,多有失礼之处,顾小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就请原谅我吧!」
顾怀朗尽管眼底流露出不屑,好似有些看不上杜正硕的谄媚样子,却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我不是大人,我是小孩,你也并没有冒犯到我,不用这样客气。」
谭文石随即来帮腔:「顾小公子果然是大度之人。杜兄啊,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顾小公子排行第八,而站在八公子旁边的是顾府五公子,至于这位……」谭文石转向顾雪松。
此时的顾雪松已经站回了檐下,正斯斯文文地整理着自己的伞,尽管被淋湿了一点,却丝毫不觉着狼狈,反倒给人一种沐雨山峦的高洁之感。
顾雪松笑着,笑意宛如春风化雪,照亮了雨夜,可他却只是说:「鄙人姓顾。」
谭文石笑着拱手,对顾雪松道:「在下谭文石,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谭文石一怔,就在这时,一辆阔气逼人的马车停在檐前,一个小厮掀开车帘,看见顾雪松,旋即跟前一亮,随即跳下来,撑着伞来到顾雪松面前,惊喜地说:「公子没淋到雨吧?」然而话音未落,便又惊呼道:「公子的衣裳怎么湿了?着凉了没有?」
「观棋,勿小题大做,上车吧。」随即,顾雪松和观棋走入雨中,顾雪松的背影就像是一片落入雨中的雪花,在消融中孤独地洁白着。
顾怀腾和顾怀朗也都跟着上了车。
一上了车,隔绝了外人,顾怀朗终于按捺不住,直冲冲地追问道:「五哥,你根本没有身体不舒服,你其实只是不想跟宁姐姐说话,对不对?」
顾怀腾的脸红仍旧未消,拢着手,回避着顾怀朗的目光,答不出话来。
顾怀朗喋喋不休:「作何会你不跟宁姐姐说话,却跟那万嫣坊的姑娘说话呢?」
顾怀腾干脆扭过脸,根本答不上来。
顾怀朗还要追问,顾雪松却开口,对顾怀朗道:「你可想好了,一会回府之后要怎么跟三嫂解释?」
顾怀朗忽然双眸一瞪,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念叨起来:「完了完了,下了这么大的雨,我娘肯定会来我房里瞧一瞧我,肯定就会发现我溜出去的事,完了完了,这下可作何办啊?」
说到这里,顾怀朗忽然双眸一亮,转头看向顾雪松。
顾雪松淡淡一笑,直截了当地拒绝:「我是不会送你回房替你解围的,至于三嫂的怒火,你就自己享受吧。」顾雪松靠在车背上,颇为幸灾乐祸地说:「你忽然失踪,三嫂肯定担心坏了,唉,我甚至能够想象到三嫂发火的样子……」
顾怀朗手足无措:「别啊,六叔,救救我!就我娘那脾气,肯定会臭骂我一顿,说不定还会打我,还会把我关起来让我反省……六叔,你可千万别不管我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
顾雪松靠在车背上,饶有兴致地逗着顾怀朗。顾怀腾悄悄看了顾雪松一眼,眼里似是感激。
顾雪松所在的马车逐渐远去,杜秋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顾雪松的马车,眼中似是惊艳、又似是仰慕,可又有淡淡的落寞、嫉妒与顾影自怜。
杜正硕似是不敢相信地问:「难道……青儿竟真的要嫁到顾府去?这作何可能?顾府是何样的人家,宁家是何样的人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啊!」杜正硕盯着杜秋桐,难以置信地问:「你没有在骗我吧?你确定你没听错?」
杜秋桐无奈地说:「确有其事,只不过,眼下只是有此物意思,应该还未正式定亲。」
杜秋桐压低了声音道:「今日上午,宁老太太、我姨妈、表姐还有宁夏紫都去了顾府,我猜就是为了这桩婚事。我瞧方才顾家八公子对表姐的态度,估计白天的时候,两家理应是谈得挺愉快的。」
杜秋桐随即冷笑起来:「也对,像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我姨妈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巴结,又怎么会谈得不愉快呢?」
杜正硕还是不敢相信,但杜秋桐说得这般煞有介事,业已由不得杜正硕不信了。杜正硕眉头紧皱,似是既震惊又烦恼,双眸转了转,凑到谭文石面前低声说:「谭爷,依我看,您对青儿也有意,对吧?」
谭文石冷冰冰地看了杜正硕一眼,并没有出言否认。
杜正硕便说:「不如您也去宁家提亲吧!您与姨夫本来就有生意往来,没准姨夫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答应你了呢!」
谭文石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杜正硕一眼,显然是在用眼神告诉杜正硕,这是一人糟得不能够再糟的主意。
顾家业已开口求亲了,若是谭文石此刻也去求情,全然等于找死。
若是这样做,其不说肯定会得罪顾家,况且也一定会无功而返。退一万步讲,就算神迹降临,他能够在不得罪顾家的情况下,娶到宁夏青,那也绝非他本意!他要的是宁永达的桑园,他要将那片桑园变成自己的资产,他要的是通过这片桑园打倒宁大老爷,扶持三老爷上位。
谭文石愁眉不展,思索该如何破这个局。
而杜秋桐看到谭文石默认对宁夏青有意,听到杜正硕让谭文石也去向宁夏青提亲,脸不由得一黑再黑。
她嫉恨至极,却又无处言说。
作何会所有人都看上了宁夏青,而没有人看上杜秋桐呢?论样貌,杜秋桐并不比宁夏青差什么。论家世,杜家祖上可是出过读书人的。而宁家呢?宁家不过就是一介小布贩子,是不入流的商户!凭什么宁夏青就能被这么多非富即贵的人看上?
顾家何等高贵,凭何就相中了宁夏青?方才的那三位公子个个衣饰华贵,竟然都对宁夏青那般客气!其中那位不知姓名的最是样貌非凡,可他居然给宁夏青撑伞!而那最小的,虽然调皮,却丝毫不失教养礼数,可他竟然也对宁夏青那般殷勤,亲热得跟对自家人一样!
说起来,顾家人毕竟认识宁夏青而不认识杜秋桐,即便对宁夏青殷勤而无视杜秋桐,也是无可厚非。可是谭文石为何也要区别对待宁夏青和杜秋桐?他与宁夏青并没太深的交情,甚至可能不比他和杜秋桐的接触多。可作何会在看着宁夏青时,他的眼神那般炽热,望着杜秋桐时,他的眼中却毫无波澜?
杜秋桐的妒火于此刻熊熊燃起。
谭文石沉默,杜秋桐也沉默,场面就越来越冷,而杜正硕就越来越芒刺在背,左思右想,才磕磕巴巴地憋出一句:「谭爷的马车作何还没来呢?肯定是小厮们找不到谭爷了。我去给谭爷瞧瞧,把马车给您叫过来!」说完,杜正硕拿过杜秋桐手里的伞,冲入了雨中。
杜秋桐眼波流转,呼吸间的声音若有似无,恍若轻柔的喘息,有些哀愁地说:「唉,表姐是天人之姿,人人都喜欢表姐。我就不一样了,像我这样的平凡女子,即便心中有再多的苦楚,又有谁知道呢?」
杜正硕这么一走,就留下了谭文石和杜秋桐两个人。
而谭文石一直在沉思着,直到听到杜秋桐的说话声,才往这边看过来,可他此刻本就忧心忡忡,自然也只是随口安慰了几句:「杜姑娘太过妄自菲薄了。」
到了此物时候,本来在檐下躲雨的人业已被一辆又一辆马车接走了,而杜正硕又跑走了,檐下就只剩下谭文石和杜秋桐两人。谭文石自可然地走远了一些,背对着杜秋桐,以示避嫌。
可杜秋桐那轻柔的喘息越来越重,不停地往谭文石的耳朵里钻,伴随而来的,甚至还有少女的啜泣声。
谭文石回身看过去,所见的是杜秋桐的眼眶早就在不知何时红了,一连串泪水从她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她却只是轻微地啜泣着,任由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何人见了她这幅模样能够不怜惜呢?
谭文石叹了口气,柔声问:「杜姑娘作何了?为何忽然哭的这样难过?」
杜秋桐忽然靠上了谭文石的肩头,柔声道:「谭爷,我……」话音止住,杜秋桐微微站直,抬起一双泪眼,欲说还休地看着谭文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谭文石想,全天下理应没有任何一人男人能够抵挡得住杜秋桐的此物眼神。
谭文石与杜秋桐离得这样近,谭文石能够看见,杜秋桐那湿漉漉的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那纤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或许是泪,或许是雨。
杜秋桐眨了一下眼睛,那水珠沿着洁白的肌肤,晃晃悠悠地缓慢跌落,恍若不舍得离开。在水珠的后面,杜秋桐的眼睛看起来迷迷蒙蒙,透过依稀水气,透着无尽的迷茫与暧昧。
杜秋桐的那一滴泪,仿若能够穿透男人的心。
杜秋桐殷殷直视着谭文石的双眼,娇羞地说:「谭爷,只要你需要,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
谭文石听闻此言,骤然蹙眉,像是微微震惊,却又有些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