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的桑园地处孤山,越往桑园走,越杳无人烟。
山间的小路偏僻幽寂,只听得到他们这一辆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周遭甚至时不时传来山猿呼啸之声,翠玉掀开车帘,车外山野午间荒烟的景色映在翠玉的眸子里,翠玉不由得有些惧怕地攥住宁夏青的手。
马车在山脚下的一处庄园前停住脚步,庄园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宝罗庄。
宝罗庄是宁氏一族的庄园,建在山脚下,负责宁氏桑园的管事、桑园所雇的桑农一般都在这个地方。
宁夏青下了马车,站在庄子大门处,打算进去找个人给她引路,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一位老人出了来阻拦道:「姑娘,这个地方是宁氏的庄园,外人不得擅闯,姑娘还是回去吧。」
宁夏青道:「我不是外人,我是宁夏青,先父宁永达,先祖宁望平。今日前来,是想上山看看我家的桑园。」
那老人闻言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真的是永达少爷的女儿?」
宁夏青不由得一怔:「老人家认识先父?」
那老人的眼里竟忽然流出两滴泪来。
宁夏青愣了,不知该说些何,翠玉面上露出惧怕的神色,连忙伸手挡在宁夏青的面前,显然是惧怕这奇怪的老人做出何伤到宁夏青的事情。
「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望平老爷的孙女,我……我实在是……」那老人竟然泣不成声,哭起来:「这么多年了,我……」
宁夏青循言问道:「难道,老人家曾经在先祖手下做事?」
老人点点头,道:「我正是当年望平老爷手下的管事。这一晃,望平老爷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老人将宁夏青一行人让进庄子里坐下,哀叹说:「我听闻,永达少爷前阵子也走了,难道竟是真的?」
宁夏青神色一黯,微微颔首。
老人不由得满脸悲色,感叹道:「永达少爷竟英年早夭,望平老爷泉下有知,定然……唉,对了,太太……不对,现在已经是老太太了,老太太作何样?身子还好吗?永达少爷……不对,是永达老爷,永达老爷出了这种事,老太太还受得住吗?」
老人面露钦佩的神色:「老太太年轻时就比寻常女子要更为心志坚定,当年望平老太爷过世的时候,她便……」可老人话没说完,便有一声粗喝打断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宝罗庄?!」
宁夏青答:「我奶奶身子还好,虽然伤心,却也能够撑住。」
随即,一人身着油绿色绸缎袍子、腰间佩着翡翠玉饰、挺着肥腻肚子、面相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从屋内出了来,几名粗使下人跟在那中年男人的身后,一行人张牙舞爪来势汹汹。
那中年男人指着那老人的鼻子,厉声斥道:「你个没用的老奴才!我问你,这臭丫头是什么人?不清楚这里是宁氏的庄园吗?岂是旁人能随便进来的?让你看个门,你竟然敢随便放人进来!真是不要命了!信不信我今日打死你!」
那位老人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回五老爷话,这位是望平老太爷的孙女,想来看看望平老太爷的桑园。」
「宁望平的孙女?我呸!」那中年男子不屑地啐了一口,骂道:「想看宁望平的桑园?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宁望平的孙女,莫不是谎报身份来此图谋不轨的吧!给我赶出去!」随即示意身后的几名粗使下人,那几位粗使下人随即面色不善地向宁夏青围了上来。
那老人连忙伸开手臂拦住那几人,不让那几人接近宁夏青的身边,并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五老爷你看,这位姑娘身上为永达老爷带着孝呢,肯定是望平老太爷的孙女,不会有假的。这个地方可是望平老太爷的桑园,这位姑娘要去看自家的桑园,没道理赶人走……」
然而,老人家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中年男子一手推开,风烛残年的老人失去平衡地倒退几步,竟倒在了地上!宁夏青立刻去扶起那老人。随即,几位粗使下人业已朝宁夏青围了上来,惊慌至极的翠玉和面无表情的阿正随即护在宁夏青的左右。
那中年男子指着那颤颤巍巍的老人,傲慢至极地怒斥道:「你给我说话小心着点!什么宁望平的桑园?这是宁氏的桑园,是宁大老爷的!宁氏的桑园都是宁大老爷的!那个宁望平十几年前就死得透透的了,还跟这桑园有个屁关系?!」
那中年男人随即用眼神示意那几名粗使下人,那几名粗使下人随即围上来,伸出脏手要去抓宁夏青。可,其中一人方才伸出手,就被阿正一扬马鞭抽出了三丈之外!阿正站在宁夏青和翠玉的面前,把不仅如此几个粗使下人吓得都不敢上前了。
那中年男子面上登时就变了,望着阿正手里的马鞭,不敢随便上前,于是指着阿正喝道:「你们……你们到底是谁……莫不是……莫不是成心来捣乱的?这个地方可是宁大老爷的庄子,你们敢捣乱,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宁永敬怒斥道:「你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休得胡言乱语成心捣乱!你以为宁氏的大门是那么好进的?我可告诉你,这庄子后面的人可是宁大老爷,你以为你一人小丫头片子还有本事和大老爷斗?叫你死都不知道作何死的!」
宁夏青对那中年男人见礼道:「五堂叔,我是宁永达的女儿宁夏青。」其实她早就认出来了,这中年男人是宁大老爷的堂弟,叫作宁永敬,是宁致恒的父亲,看来宁大老爷是将她家的桑园交给宁永敬打理了。
宁夏青不卑不亢地说:「五堂叔不肯承认我也没关系,不如就请致恒堂兄出来吧,让致恒堂兄给五堂叔介绍一下。」说完,宁夏青转头看向了垂花门的后面,从垂花门的后面正巧能看到一个露出的人头。
那人头猛地缩了回去。宁致恒心里一惊,他的确早宁夏青几步到了宝罗庄,却不料宁夏青竟然瞧见他了!
宁永敬听宁夏青这样说,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往垂花门的后面看,见宁致恒的头业已缩回去不见了,心知宁致恒是去叫人了,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一面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离手持马鞭的阿正隔出一段距离,一面指着宁夏青等人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我儿致恒才不在这个地方!我看你就是冒名顶替来诚心捣乱的!」
那颤颤巍巍的老人家连忙满面悲色地跟宁夏青说:「姑娘,你们快走了这里!致恒少爷肯定是去叫人了!这庄子里有不少好吃懒做、专门打架斗殴的壮汉,五老爷养着他们当打手呢,等他们一来,你们就走不了了!」
随即,那老人又连忙对宁永敬点头哈腰地哀求:「五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今日是我不对,是我的错,我不该随便放人进庄子的,我这就把他们好几个人带出去!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们吧!」
宁永敬横肉一甩,嚣张地说:「想得美!这几人敢闯宁大老爷的庄子,敢出鞭伤了宁大老爷的人,今日可就走不了了!不让这个不知好歹的野丫头清楚厉害,旁人还以为宁大老爷是好对付的呢!还有你,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看我一会不扒了你的皮!」
宁夏青却迟迟不愿意挪动脚步,眼下,即便宁夏青逃脱,宁永敬也肯定不会放过这老人家的,宁夏青不由得满脸忧色地问:「可如果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宁永敬悄悄往垂花门后瞥过去一眼,果真瞧见宁致恒领着好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过来了。那老人和宁夏青一行也瞧见了,那老人连忙把宁夏青一行人往外推,口中还对阿正说:「小伙子快保护姑娘走,你们快走啊!再不走就麻烦了啊!」
那老人一面全力将他们往外推,一面匆忙说:「我儿子曾帮过三老太爷,且因着我那儿媳的身份,他们不会真的把我怎样的。眼下我儿回家吃饭去了,等我儿回来,我就不会有事了。他们不肯承认姑娘的身份,是铁了心要找姑娘的麻烦,姑娘还是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宁夏青一行人被那老人推着往外走,而宝罗庄上的打手们已经追了过来,还传来宁永敬一面追上来一面气喘吁吁的呵斥声:「你们给我站住!居然胆敢不知死活地找上门来,就休想这么轻易地走了!给我站住!」
那老人匆匆将宁夏青和翠玉塞上马车,匆忙交代阿正:「我拦住他们,你带着姑娘走,把马车赶得越快越好,这庄上养着不少快马,你们千万别被那些马追上了!这荒郊野岭的,要是让他们抓到了你们,不知道会作何对待你们呢!」
宁夏青拉着那老人的胳膊匆匆说:「老人家,我还是不放心,我怕我们走了之后,他们会为难你。我不能把你自己留在这个地方,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那老人瞬间流露几分动容的神色,殷殷道:「姑娘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没事的,你们先走,等何时候方便了,姑娘再来看桑园吧。我今日能见到这般亭亭玉立的姑娘,我就安心了,等哪天我下去见到望平老爷,定会告诉望平老爷姑娘如今的这般出息,想必望平老爷也就能瞑目了……」
宁夏青一怔,不由得问:「老人家为何这样说,我爷爷是不是……」
可宝罗庄的打手们业已越来越近了,老人家连忙说:「姑娘快走吧,来不及了!」随即就跑过去想要拦住那些壮汉,替宁夏青一行人争取时间。
宁夏青犹自发愣,忽然道:「阿正!」
业已跳上马车的阿正回过头:「作何?还忧心那位老人?要带他一起回去吗?」
宁夏青答:「不,不带他。」
宁夏青立刻附身到阿正耳边说了一句何,阿正随即利落地跳下马车,向着那老人走过去。
那老人为了替宁夏青阻拦那些打手,业已被推搡了几轮,却还抱着其中一个壮汉不撒手,那壮汉轻轻一抬胳膊,那老人就被甩了出去,踉踉跄跄地往后倒去,幸而被阿正一手扶住。
那老人见是阿正,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你作何又回来了?怎么还不带姑娘走?」
阿正没答话,业已那放开老人,好几个打手围上来,阿正将手中的马鞭一挥,那好几个打手便无隙靠近他,阿正随即便径直冲着宁永敬去了。
宁永敬见阿正朝着自己而来,不由得露出惊恐的神色,一面后退一面道:「你……你要干嘛?」
宁永达一面后退,一边躲到几名打手的身旁不远,招手唤那几人来保护自己,然而阿正长鞭一挥,堵住了那几名打手的路,让那几名打手无从靠近宁永敬,随后,宁永敬还没来得及喊,就被阿正两手反绞擒住了。
阿正沉声说:「谁再靠近我家姑娘,这老头子少不得性命不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群打手们瞬间像是无头的苍蝇,进退两难,阿正加了手上的力气,宁永敬疼得大叫出来,连忙大喊道:「你们都退下,别靠近那马车了!」
宁致恒也从庄子里跑出来,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却不敢靠近,只敢躲得远远的斥道:「你竟然敢大闹宝罗庄,你、你、你……不想活了?!」
阿正瞧了宁致恒一眼,懒得讽刺为何刚刚还据称不在庄子里的宁致恒会在此时出现,只冷静地说:「我家姑娘见到自家五堂叔,心中觉得亲切,是以想邀请五老爷上马车一聚,告辞。」
说完,阿正一手拎着马鞭,一手绞着宁永敬的两手把宁永敬往车边带,宁永敬疼得吱呀乱叫,在阿正的推搡下毫无还手之力。
阿正把宁永敬带到马车边上,翠玉业已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方才从头上摘下来的发带,与阿正合力用发带把宁永敬的双手反绑起来。
宁永敬像是一头被绑上却不愿赴死的猪,拼命地挣扎着,阿正狠狠地拍了他一章,宁永敬发出凄厉的叫声,阿正威胁道:「我还没使全力呢,你要是老实点我就不打你。」
宁永敬哀嚎道:「你们这是强盗!是绑架!我要告到县衙,把你们都抓起来!」
马车里宁夏青波澜不惊的声线传出来:「五堂叔别怕,咱们可是同族,众所周知,宁氏族内之人最是相亲相热了,我又怎么会绑架五堂叔呢?这不是五堂叔不肯相信我就是宁夏青,才惹出这番误会的嘛,我这就带五堂叔去找人介绍一番。阿正,赶车!」
阿正跳上马车,潇洒扬鞭道:「驾!」随即小破马车隆隆而去,留下宝罗庄众人留在原地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