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来时的偏僻山路往县城里行去。
宁夏青冷冰冰地望着已经脸色涨红的宁永敬,对宁永敬的叫喊当做没听见。
一路上,被反绑着双手的宁永敬动弹不得,无法扶住车背支撑身子,因此那周身的肥肉被马车的摇晃颠得看起来像是要掉下来似的,不一会就哎哟哎哟地喊疼,喊着让宁夏青给他松绑。
宁永敬恶狠狠地咒骂:「你真是宁氏一族的耻辱!身着孝服招摇过市,给宁氏一族丢尽了脸面!不敬长辈,不懂孝道,真不清楚你爹娘是作何教的你,竟然教出来这么一人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个畜生!你此物贱丫头真该遭天谴!」
宁夏青毫不在意地一笑:「五堂叔这记性可真差,方才在宝罗庄里,五堂叔口口声声不认我是宁家人,作何这会又说我是宁氏一族的耻辱了呢?」
「你……」宁永敬瞬间语诘,随即开始恼羞成怒地咒骂起来:「宁永达到底是作何养的你,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人伤风败俗的女儿?活该宁永达死的早!像你们这样不懂得羞耻的人家,早晚都该死绝!竟然养出你这样的畜生,你奶奶和你娘干脆也早点死了谢罪吧!」
宁夏青还未反击回去,马儿忽然发出一声嘶鸣,车子一人急刹,宁夏青和翠玉都靠扶着车座才没有倒下,而绑着双手的宁永敬就极其狼狈了,不受控制地跌倒车座地下,肥大的脑袋重重砸在了地上。
随即,车帘被掀开,面无表情的阿正探头进来,冷冰冰地威胁道:「你要是朱唇再不放干净了,就不只是跌倒这样简单了。」
说完,阿正就撂下帘子,重新赶路了,宁永敬艰难地扭动着身子坐起来,重新蹭回了车座之上,恶狠狠地瞪着宁夏青,却已然不敢再说话了。
宁夏青毫不畏惧地回看过去,随即轻笑出声,追问道:「五堂叔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怎么?五堂叔是准备秋后算账,想要我好看是吗?」
赶着的阿此刻正外面听着车里的动静,宁永敬不敢出声,只是依旧恶用力地瞪着宁夏青,那眼神已经等于是默认了。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一人小丫头给欺负成这样了,他的脸都丢尽了!这是何等的耻辱!若是不报复回去,从今以后还作何见人?
宁永敬冷哼一声,显然是已经气到了极致!宁永敬身材圆润,衣衫华贵,一贯是宁大老爷跟前的红人,这些年一贯在柳安县横着走,何曾将宁永达和宁夏青这等人放在眼里过,今日被宁夏青这般羞辱,又可能甘愿就此罢休?!
宁夏青无所谓地说:「五堂叔,我今日既然能绑你,你也该明白我的性子了。我劝你还是死了那份心吧,若是你执意如此,我倒是也不介意奉陪。」
宁夏青倒是淡定自若地掀起车帘,车外的景色和人事映在她眼眸之中。
宁夏青悠悠感叹道:「五堂叔啊,你瞧瞧你手底下这几个人,骑着马一路追到了这个地方,可致恒堂兄怎么不在其中呢?难道他都不担心五堂叔的安危吗?五堂叔刚刚口口声声说我不懂孝道,要是指的是像致恒堂兄的这种‘孝道’,那我倒是真的不懂啊。」
宁永敬瞬间像是遇到火星的炸药桶,随即怒斥道:「你休得对我儿指手画脚!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何资格说评判我儿!你就是个废物养出来的畜生,你个小贱人连给我儿提鞋都不配……」
忽然,马又嘶鸣了一声,宁永敬瞬间噤声,吓得将头缩进脖子里,可阿正却并未停车,马车依旧在前行,可,对刚才之事心有余悸的宁永敬却只因这一警告不敢再吐出半个脏字了。
宁夏青莞尔一笑,对着车外一路跟来的宝罗庄打手说:「前面不远就是县衙了,你们不如去县衙告我一状,这样就能救下你们的五老爷了。」
在宁夏青说出此话前,那几名打手本来都业已瞟向县衙了,可宁夏青这话一说,那几人均是一愣,不清楚宁夏青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宁夏青转头对宁永敬说:「五堂叔,就让你的人去县衙求救吧。让县太爷把我抓进去,我跟县太爷好好说道说道今日之事。」
宁永敬憎恨地望着宁夏青,眼里全是戒备与狐疑。
宁夏青继续说:「诶对了,我该从哪里开始说呢?就从今早在醉花亭里发生的事说起吧。只只不过,若是进了县衙,这事可就不止是宁氏一族的事了,必然会传遍柳安县。」
宁永敬的脸一白,这事要是真闹出去了,宁大老爷定会追究宁永敬将此事捅到县衙之责,宁永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宁夏青一副不怕事大的语气:「既然五堂叔觉着,在整件事情里,几位堂叔并无任何理亏之处,那五堂叔自然不怕将此事传扬出去,反正也不会对几位堂叔的名声有任何的损害,对吧?说起来,我倒是真的挺想把这件事传扬出去的,反正我不觉着理亏,也自然不担心会丢人。」
那几名打手透过掀开的车帘望着宁永敬,显然是等着宁永敬拿主意,宁永敬脸色铁青地喝道:「看何?这等小事报何官?大惊小怪!」
宁夏青置于车帘,悠悠道:「看来五堂叔也清楚,这件事传出去,真正损害的是几位堂叔的名声。」
宁永敬已经气得将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连脸上的肉都气得抖了起来。
当马车停在宁家大宅门口的时候,业已是黄昏时分了。
宁夏青、翠玉、阿正都没下车,倒是放宁永敬先下车了,宁永敬一跳下车就跑到一路跟来的宝罗庄打手身旁,催那几人赶紧给他解开缚手的发带,将翠玉的发带丢到地上用力踩了几脚,随即让那几人围住宁夏青的马车,好似怕宁夏青跑了似的,自己则灰溜溜地跑进大宅报信去了。
翠玉担忧地拉着宁夏青的胳膊,怯生生地问:「姑娘,咱们真的要进去吗?我望着宅院的大门虽没顾府高,却比顾府看起来要吓人呢,没准里头是要吃人的,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什么吃不吃人的?净胡说。」宁夏青掀开车帘看着那宁氏大宅,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十年之后,这地方竟成为那样的荒败之地。她淡淡一笑,说:「今日本来就是来让他们认识认识我这张脸的。」
翠玉小声问:「姑娘这样做不会太出风头了吗?他们会不会由此更加针对姑娘?」
「他们现在还不够针对我吗?」
「这……」
「既然他们业已这样针对我,想要将我置之死地了,我今日出不出风头又有何区别?若是就此让他们清楚我不是好惹的,日后少拿我是孩子或者我是女人这样的借口来糊弄我,倒是能让我省下不少口舌。」
可,出乎宁夏青预料的是,此事竟然就没下文了。
宁永敬进了宁氏大宅就像是沙子沉大海了似的,连个响都没有。宁永敬之前那般咬牙切齿地想要教训宁夏青,可却半天都没人来叫宁夏青进去,干脆就把宁夏青晾在外面了。
宁夏青不由得感叹道:「大堂叔向来霸道,今日竟甘愿吃了这个亏,宁愿不给五堂叔找回面子,也不愿意给我任何露脸的机会,这是故意要断了我的路啊,看来大堂叔是想要告诉我,只要有他在,生意场上永远不会有我这张脸出现。」
翠玉手足无措:「那……咱们作何办?」
「他不欢迎我,我就自己闯。我要让他清楚,这生意场我还偏闯定了。」宁夏青斩钉截铁地撂下这句话,随即起身就往宁氏大宅的大门走去。
宁夏青以拜访宁大老爷为名义,进了宁氏大宅,阿正作为车夫自然不被允许进正门,宁夏青就只带了翠玉,主仆俩进了前厅等候,遣人去给宁大老爷通传后,宁夏青就安然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翠玉则一脸忧色地绕着手指。
去通传的人离开了一刻钟了,天都黑了,这偌大的会客前厅,竟连个来点灯的人都没有。更没一个人来给宁夏青上茶水点心,甚至都不再有人靠近过这前厅。
这个地方寂静得仿佛无人居住,就仿佛这偌大的宁氏大宅是个荒废空宅。
穿堂夜风呼啸吹过,在廊柱间回荡起瑟瑟声响,像是有人在呜咽,翠玉吓得悄悄往宁夏青的身上靠。
始终不动如山的宁夏青问:「咱们等了多久了?」
「大概……小半个时辰了,不对,理应不到两刻钟。」
宁夏青不屑地叹:「大堂叔倒是沉得住气。」
宁夏青霍然起身身,随即就往内院闯去,翠玉连忙踉踉跄跄地跟上,这院里连盏灯都没点,让翠玉差点跌跤。
这前厅一片死寂,倒是从数墙之隔的内院传来了人声与灯火,宁夏青带着翠玉就往内院里闯,正巧几个来上菜的厨房丫鬟由此经过,和来势汹汹的宁夏青撞了个正着,那几个丫鬟都愣了,面面相觑的。
那好几个丫鬟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宁夏青便先发制人地喝道:「你们这些下人是作何做事的?我大堂婶就是这么调教你们的吗?客人在前厅坐着,你们竟然都没人去问候一声!我大堂婶素来大方贤德,待人亲和不摆架子,你们却这般偷懒耍滑,这不是故意坏我大堂婶的名声嘛!」
那几个丫鬟又是惊恐又是疑惑,领头的那个愣了一下,谨慎地问:「不知姑娘是哪位……」
那领头的丫鬟反应过来,随即喊道:「姑娘你不能擅闯这个地方!」
那领头的丫鬟话还没说完,就被宁夏青打断道:「我这就去告诉大堂婶,看大堂婶怎么教训你们!」宁夏青随即就越过那好几个丫鬟,往内院里头冲。
宁夏青吩咐道:「翠玉截住她们。」头也不回就往里走。
而翠玉想也不想就扑过去拦住那几个丫鬟的路。那好几个丫鬟纷纷对着宁夏青的背影喊「姑娘你不能擅闯的」、「姑娘到底是何人」……而宁夏青早就趁这时候跑远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宁夏青穿过一路重重回廊洞桥往里走去,时不时就遇到三三两两的正要上菜的下人,趁着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宁夏青便露出天真的笑容抢先道:「我大堂叔是不是在里面?」随即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就旁若无人地一直往里走。
「请问姑娘是哪位?」「姑娘!姑娘!」「姑娘请等一下!」好几个端着食盒的丫鬟迷迷糊糊地跟在她后面追问,她也不理,一把掀开了内院正厅的帘子。
宁大老爷、宁永敬均震惊地看着忽然闯入的宁夏青。除了他二人外,宁二老爷、宁三老爷和族里其他几位长辈也在,就连谭文石都在这个地方。
宁大老爷低声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宁夏青理直气壮地说:「五堂叔搭了我的马车,却还没有对我道声谢,我等了半天,五堂叔也没有出来,我还以为五堂叔是遇到了何麻烦,抽不开身,我忧心五堂叔,所以就追进来瞧瞧。原来五堂叔还好好的,估计只是忘了道谢吧。」
宁大老爷的神色极为不豫,咬牙切齿地喝道:「滚出去!」
宁夏青当做没听见,笑吟吟地往前走了几步,大大方方地说:「我是宁永达的女儿宁夏青,如今业已继承我爹的遗志,将要替我家延续香火。希望各位堂叔伯以后能够认得我这张脸,不要像今日的五堂叔一样,闹出了不认识自己侄女的笑话。」
宁大老爷已然压不住怒火了,怒斥道:「你竟然胡乱闯进长辈的厅堂,冲撞族中长辈,简直是目无王法了!你此物不孝的女子,丢尽了宁氏的脸!」
宁夏青毫不客气地回道:「我刚刚在前厅坐着,大堂叔连个伺候的人都不安排,就白白晾了我快两刻钟,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更丢宁氏的脸吧。」
宁大老爷还没说话,宁夏青便自顾自拿起酒壶,说:「从前我久居深闺,各位叔伯不认识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从今以后,就理应不会再有谁不认识我了吧。」
宁夏青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敬道:「我已承担起我爹的遗志,接手我爹的生意,替我爹延续香火,三叔公也已然承认了此事。今后就要与各位叔伯生意场上相见了,在此,宁夏青先敬诸位了。」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
满屋子的男人们均脸色铁青。
唯有宁二老爷颇为玩味地问:「老五搭了你的马车?是怎么回事?」
宁夏青深意无限地笑了,转头看向宁永敬说:「不如就由五堂叔来说说吧。」
宁永敬用力地瞪了宁夏青一眼,当着众人的面,道出实情又怕失了自己的面子,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遮掩道:「她今日去桑园,回来的时候顺便载了我一程。」
宁夏青接道:「是啊,我今日想去瞧瞧我家的桑园,可事出匆忙,我没看成,改日再去瞧瞧,五堂叔觉着这样可以吗?」
宁永敬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把宁夏青吃了,愤恨至极地微微颔首,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半句。
宁夏青的目光扫过笑而不语的宁二老爷和面色冷峻的厅中其他人,大大方方地说:「今日皆因我担心没了消息的五堂叔,才这般失礼地闯进来,还望各位叔伯海涵。宁夏青这就告辞了,各位生意场上见。」说完,宁夏青潇潇洒洒地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