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你能留下来吗

沈星繁走了盛从嘉的家时，天刚蒙蒙亮。她头天睡得不好，整个人都很恍惚，出了楼栋才意识到天在下雨。好在只是沾衣欲湿的毛毛雨，不需要折回去拿伞。

江砺昨夜一宿没有阖眼，今日早晨五点就来小区大门处守着了。能不能等到她他也不清楚，只是不做些何无法心安。他倦倦地望着小区出口，盘算着再过一个小时给她打个电话。

走到小区门口，本来打算叫个网约车，一抬眼却看见停在小区对面的那辆熟悉的车。

如果她不接，他就打给盛从嘉。

落在车窗上的雨点渐大，他随手打开雨刷器，点了一支烟提神。

刚抽两口，就在小区门口看见沈星繁的身影。她骨架小，人又瘦，裹了件宽松的大衣，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脆弱。

江砺望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震跳。

他熄灭烟，把车开到她面前。

她不等他下车，就主动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江砺没料到她会主动上车，微微顿了一下。见她身上湿漉漉的，问：「出门怎么也不带把伞？」说着将车窗关好，把暖风打开，又没话找话地问她，「早饭吃过了吗？」

她的皮肤白而薄，没有何血色，更衬得双眸下方的阴影刺眼。

她哑着声音说：「吃不下。」又问他，「你作何找来这儿的？」

江砺盯住她几秒，反问：「你还有哪里能够去？」

她默了一下，说：「我还能够去找陆沉。」

江砺清楚她故意气自己，没接她的话茬：「安全带系上，先回家吧。」

到家后，沈星繁回室内换了身干净衣服，拿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刚把行李箱推出去，就被等在门口的江砺抢过去。

他攥住行李箱的拉杆，问她：「打算去哪儿？」

她情绪很低：「我跟盛从嘉说好了，在我租到房子之前，能够在她彼处凑合几天。」

江砺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心平气和：「沈星繁，我让你搬走了吗？」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有支离破碎的光：「难道我分手之后，还要赖在前男友家吗？」

「你确定，要跟我分手？」

她楚楚可怜地凝视他：「江砺，是你要跟我分手。我想了一夜晚，我们两个可能确实不太合适。」

她说着，就要去抢行李箱。

他却死死地按住不放：「分手这么大的事，你只考虑一晚上？」

「……」

江砺把行李箱重新推回室内，语气有些许压抑地对她说：「你能够再考虑考虑，不一定要和我分手。」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疲惫：「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你和我都理应及时止损，就像你昨天说的那样，我们不用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江砺，我太累了。」

江砺假装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累了就睡会儿，我没说不让你睡觉。」

「你知道我不是此物意思。」

沈星繁不想和他进行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谈话，转过身去，快步走出房间。

江砺跟上她，果断地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回来。

他半垂着眸说：「外面雨下这么大，你再闹一会儿只会更累。」

「我没有跟你闹。」沈星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怒，推开他的手臂，奈何她的力气在他面前约等于忽略不计，又被他捞回身前。

沈星繁望着他攥住自己胳膊的手，问：「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他跟她谈条件：「那你先睡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聊分手的事，行吗？」

她咬了咬唇，妥协道：「行。」

江砺这才松开她。

她立刻逃一般地钻进室内，听到反锁的声音以后，江砺的眸色更沉。

他和她的关系，仿佛又回到原点了。

不，或许还更糟糕。

他在大门处默然立了不一会，回到客厅，给情场老手迟飞发了条微信，向他请教哄女朋友的方法。

迟飞幸灾乐祸地打电话过来：「跟沈星繁吵架了？因为昨晚的事吧。尽管我不太待见沈星繁，但那姓陆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昨晚那事儿我感觉他有点向你宣战的意思……」

迟飞笑了一下：「你不就是想问我作何哄女朋友开心吗，这还不简单？安排个烛光晚餐，送个贵重点儿的礼物，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没有何问题是上个床解决不了的，要是解决不了，那证明你的床技不过关。你平时也没少健身，身体素质理应可以啊……」

江砺打断他：「我没让你给我分析陆沉何意思，他何意思一点也不重要。」

江砺捏了捏鼻梁：「沈星繁不吃这一套。」

「你没试过怎么清楚她不吃这套，我交过这么多女朋友，还没碰到过不吃这套的女的。你要是有需要，今晚我帮你安排，我最近刚收购了一家情趣酒店……」

「暂时用不着。」

「用得着的时候尽管开口。」

「你忙吧，挂了。」

江砺就清楚从迟飞那里得不到何建设性的意见，找他问纯属是病急乱投医。他难道还指望一人庸医能解开他们之间的死结吗？

何况，那结是他自己系死的。

沈星繁上了床，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正尝试入睡，就接到盛从嘉打来的电话。

盛从嘉跟她商量：「从江砺家里搬走的事儿，要不你再缓缓？」

「作何了？」

「我有个堂弟今年大学毕业，最近来燕南面试，不想住酒店，非要来我这儿住几天。我这边房间倒是够用，可我堂弟毕竟是个男的，我怕你不方便。况且，我方才接到台里通知，明天要去外地做个采访，估计得一周才能赶了回来，你俩共处一室就更不合适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星繁理解地叹口气：「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盛从嘉给她出主意：「你要不回老宅那儿住几天？」

「我上班太远了。而且，我有时候要加班，怕老太太担心。」

她这些年之是以在外面租房子住，一来是上班不方便，二来是她工作经常早出晚归。自己习惯了倒不觉着有何，毕竟现在哪个年少人不加班？然而老人家看在眼里难免会牵挂。

这样的牵挂是温暖，但也是负担。

盛从嘉试探地劝她：「要不你就干脆别搬了，我看江砺也不是诚心想跟你分手。」

沈星繁涩然地笑了一下：「或许吧……可我想分手了。」

让她难过的，并不是他对自己提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只是将她的情绪磕开了一人小口子。随后，那些日常堆积的灰心就从那个小口子里，一股脑儿地喷涌了出来。

她很灰心，江砺不愿意迈入她的心，也不愿意让她迈入他心里。

她受不了这样。

结束和盛从嘉的通话后，她尝试着睡了一会儿，但只睡了一人小时，就在惊悸中醒来。她放弃继续补觉的打算，去洗了个澡。走到客厅时，发现江砺把书房里的电脑搬了出来，此刻正餐桌上工作。

像是怕她偷偷跑了。

她觉着自己挺不争气的，头天明明那样伤心，可是今天在盛从嘉的小区大门处看到他时，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担心。

担心他昨晚没有睡好觉。

察觉到她的目光，江砺从电脑屏幕上抬眸，问她：「醒了？」随后，他把电脑关上，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她的头发，她闪躲了一下，说：「我们来谈谈分手的事吧。」

江砺把手收回去，眸光冷寂：「非要今天谈吗？」注意到她倔强的目光，他妥协，「行，谈吧。」

两个人一起坐到沙发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依稀记得上次他们这样谈判，谈的还是结婚的事。

江砺两手抄在兜里，口吻异常沉静：「不用了，我说过没想跟你AA。」

沈星繁把一张信用卡放到他面前：「你给我的这张卡我没有刷过，你彼处理应能看到消费记录，你收回去吧。恋爱期间我们的些许共同支出，我想我们之前达成过共识，都由你来承担。自然，要是你想算，也可以把账单发给我。」

沈星繁嗯了一声，摩挲了一下自己腕上的那条月光石手链：「这条手链是我们在一起之前你送给我的，我能留下来吗？」

江砺望着她：「都要分手了，还要留着我送的东西。留下来睹物思人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星繁反问：「不可以吗？」

两个人之间有几秒的沉默，江砺兜里的手指微微收紧，问她：「那你也能留一样东西给我吗？」

沈星繁问：「何？」

江砺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朝她弯下腰，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中。

他的气息就这样包裹下来，带着一丝无法阻挡的侵犯性。

他问：「你能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