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繁原本就不擅长跟人吵架,如果不是这些日子攒了太多情绪,她也不至于只因江砺把李潇文调走而暴涌。
听到江砺的话,她本来理应消气,可她却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人扔出去却没有爆炸的哑炮——有一点憋屈。
况且,江砺还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像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终于开口:「那你也不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的人调走。」
江砺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像个幼稚的小学生。
「是以,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做总监?」
「你不用拿总监的头衔来压我,李潇文是我的小组成员,你调走他之前必须告诉我一声,这是对我起码的尊重。」
江砺故意板起脸:「沈星繁,你有情绪我理解,可你觉不觉着,你现在是在跟我胡搅蛮缠?」
「我没有胡搅蛮缠,我需要一个道歉。」
她的目光与他在半空僵持。
会议室的门没关,他们争执的声线便隐隐传到走廊上。两个路过的实习生鬼鬼祟祟地在大门处听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撞见江砺陡然飘过来的视线,慌忙拽住另一人撒腿就跑。
江砺从会议室门外收回目光后,对沈星繁说:「换个地方说话。」
去江砺办公间的路上,沈星繁望着前面那道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反省了一下,自己刚刚好像是有那么一些……
胡搅蛮缠。
江砺关上门以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抬腿走到饮水机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沈星繁从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接过杯子,神色不太自在地道了声「感谢」,渐渐地地喝了几口。
江砺身体轻轻倚在办公桌上,抱臂望着她,问:「冷静下来了吗?」
她倔强地不肯点头,却没出息地抬起双眸问他:「你真的会帮我做方案图吗?」
沈星繁摇头叹息,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到他身后的桌子上。
江砺一哂:「要不我再给你写个保证书顺便按个手印?」
江砺问她:「消气了?」
她这才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他亲自帮她做方案图,她还有何不满意的?
「悦樟那边的事你从今天开始就别管了,专心画你的方案初稿。」江砺说罢,又直截了当地问她,「王波平时都是作何骚扰你的?有没有留证据?」
沈星繁讶然:「你是作何……」
「今天早晨你跟王怡人聊得那么旁若无人,是生怕别人听不到?」江砺望着她,语气平静,眼里却都是不悦,「你碰到职场骚扰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汇报。」
「我觉得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处理好了吗?」
沈星繁觉得他的问题未免太扎心。
她默了默,说:「现在还在合作期间,我想还是先冷处理,等方案通过初审过后再解决此物问题。」说完觑了觑面前的男人,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我跟甲方的罗溪姐私下聊过此物问题,她也在尽力帮我协调,你放心,前段时间落下的进度肯定能赶上。」
江砺差点被她气笑:「我是担心这个吗?」他揉了揉眉心,沉住气说,「给我看一眼你们的聊天记录。」
她迟疑了一下,点开王波的微信,把手机递给他,还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你看了别生气。我后来都屏蔽他了……」
江砺翻着那些聊天记录,再抬头时双眸里都是怒火:「这种败类留着他干嘛?」
他发给沈星繁的那些微信里面,大多是侮辱性的字眼,简直不堪入目。
江砺克制住厌恶,把聊天截图发送到自己的微信里,直接拉黑了王波,又替她退出了一切有王波在的工作群。
沈星繁望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也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悦樟那边要是来问责,我替你兜着。」江砺把移动电话递给她之后,随手拿起刚刚她放在桌子上的水杯,将杯沿凑到唇边。
沈星繁目光微动,忙提醒他:「那杯水……」
她方才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把唇印染在杯沿上了。可是,她提醒得晚了,江砺的唇业已实实在在地覆了上去。她望着他滚动的喉结,一颗心跳得飞快,耳根也有些微微发烫。
江砺放下水杯之后,问:「作何?」
「……没何。」
「那回去工作吧。」
等到沈星繁走了办公间,江砺才偏了下双眸,望向自己刚刚置于的玻璃杯。
上面还有一点残留的口红印,勾起他心底某个滚烫的记忆。
业已过去好多天,他依然忘不掉那吻。
王怡人此刻正工作,见沈星繁从总监办公间回来了,随即松了口气:「壮士你可算赶了回来了,渴不渴,想不想喝咖啡?我这里有小饼干,要不要先吃点儿压压惊?」
沈星繁不解:「压什么惊?」
「你和总监为了李潇文吵架的事整个事务所都传遍了,你不是壮士谁是壮士?」夸完她又关心地问,「事情到底作何解决的啊,李潇文方才业已把工位挪到竞赛组那边去了,咱们此物组以后作何办?」
虽然李潇文傲慢又事儿多,却是团队里的核心。本来项目进度就很赶,现在又少了个中流砥柱,他们干脆原地解散算了。
其他成员也都愁眉不展地凑上来。
「是啊繁姐,我现在图都画只不过来,恨不得给自己的手装一台马达,李哥一走,再装两个马达也不够用啊。」
「李哥也真不够意思,说走就走了,一点也不带留恋的。」
「我合理怀疑总监对咱们组有意见,不然干不出这种无情的事。」
沈星繁清了下嗓子,打断他们:「总监说由他来接替李潇文的位置。我把他拉进咱们的工作讨论群,你们以后聊天的时候注意一点儿。」
消化完这件事之后,王怡人不由得提出一人很现实的问题:「总监屈尊纡贵地来我们此物项目组,那我们以后到底听谁的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星繁也陷入沉思。
她是主设计师,他们自然应该听她的,可是她的一切工作,又都要向江砺汇报——那最后不还是听江砺的吗?
很快,沈星繁就收到他发来一条私聊:【我精力有限,只会负责我需要负责的部分。不要觉得有我在,你就能够偷懒。】
正在她思考此物问题的时候,江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从今天开始,李潇文的工作由我接手,我会负责正式方案的出图和后期施工详图的前期准备工作,其他人员的工作内容照旧,主设计师依然是@沈星繁。】
沈星繁不由得微微勾起唇角,回复他:【好的,总监。】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今日夜晚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忐忑地等了一会儿,江砺回复她:【今晚不行,我有约了。】
方才黯淡下去的眸子随即恢复了神采。【好,那我吃饭的时候叫你。】
她的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失落,却看到聊天框里又跳出一条回复:【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员工食堂。】
她置于移动电话,唇角微微地弯了一下。但这小小的喜悦很快就淹没在成堆的工作里,等她想起这茬的时候,业已接近十二点。王怡人最近为了省财物,自己带饭来吃,其他同事也都走了。她伸了个懒腰,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拾起移动电话问江砺:【去吃饭吗?】
江砺比她更忙,回复她:【还有一点工作,你先去。】
沈星繁拿起饭卡,朝食堂走去,路上不忘了问江砺:【你想吃何,我先打上。】
【打你喜欢吃的,我不挑食。】
虽然文字看不出语气,但沈星繁能分辨出来,他就是在内涵她挑食。
到食堂后,她打了好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找了个偏僻的位置,一边玩移动电话一面等江砺过来。谁知,实习生纪瑶却远远地瞧见了她,端着餐盘就朝她走了过来。
在她对面落座后,纪瑶问:「繁姐,你怎么一人人吃饭呀?还好我方才看见你了,过来陪你吃。」
小姑娘也是一番好意,她总不能责怪人家没有眼色,弯了下双眸说:「谢谢。最近工作怎么样?」
纪瑶大概是饿坏了,一面往嘴里塞东西,一面说:「还那样。忙得不得了,我上厕所的时候都恨不得带上电子设备,吃饭恨不得开三倍速。繁姐你作何一个人打了这么多菜?你怎么不吃呀?」
沈星繁从她的语速中已经感受到她的忙碌,忍不住叮嘱她:「你慢点儿吃,工作再忙也不急这一会儿。」又问,「不是还有张强和刘杰吗?我看他们还挺闲的,有些工作可以分给他们做。」
「唉,指望不上他们,何脏活累活,最后都是落到我头上,昨天我生理期,肚子疼得受不了,实在跑不了工地,给他们两个发微信求救,都装看不到。我不是跟你告状哈,就是单纯地吐槽一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星繁不带实习生,实习生的考核她也不打分,是以跟她告状也没用。
大概是年底积累了挺多压力,小姑娘说到委屈的地方,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沈星繁递纸巾给她,温言安慰了她几句,纪瑶泪眼汪汪地看向她:「繁姐,你刚进咱们这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啊?我最近真的每天都想放弃。这明明是我非常喜欢的行业,我作何会这样啊……你说,我是不是不是真正的喜欢啊?」
她笑吟吟地看着哭花脸的小姑娘:「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真喜欢假喜欢的,喜欢一人人还会经常想放弃呢,何况是一个压力这么大的行业?」
小姑娘很会抓重点:「繁姐有喜欢的人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坦白地微微颔首,说:「有啊,此刻正努力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