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灰色的身影倏然在洞府中出现,她全身都裹在灰衣中,只露出两只双眸。那双眸仿佛两枚毒刺,恶毒地盯着她面前的每个人。她的身材极为瘦小,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凸出嶙峋的瘦骨。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枚刺,不是刺了别人,就是刺了自己。
她才显身,啸声便陡然停止,却发出一阵尖锐如刺的声音:「住手!你该知道你只能带一人人来这里的!」
秋璇应声住手,笑嘻嘻地转过头来,道:「九姑,你作何会老是想管着我呢?一个人是来,十个人也是来,何况,我并不觉着里面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九姑锐声道:「就算没何了不起的,可这是祖宗的遗训,你难道敢违背么?」
她这话才出口,郭敖就清楚秋璇肯定会反驳。像秋璇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又怎会将祖宗遗训挂在心上?
果然,就见秋璇笑言:「祖宗遗训?我怎么没见有人遵守过?上代阁主在的时候,没有十个人,也有八个人进来过,作何没见你阻拦呢?」
九姑大怒道:「那时岂能与此时相比?他又怎能与上代阁主相比?」
她横眼看了郭敖一眼,自然满眼都是不屑。
郭敖情知他们所说的上代阁主便是于长空。自然,绝没有人能与于长空相比,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听到九姑言中的轻蔑之意,郭敖心中仍然有些不悦。
秋璇淡淡道:「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与于长空相比,那就必定是他。九姑,这次你可看走眼了。」
她再也不管九姑,伸手将铜门推了开。九姑厉啸道:「你……你不能这么做!」
秋璇不去理她,引着郭敖向内走去。九姑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地发怒着,但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敢进入门中,更不敢动手阻挡秋璇。
这巨大的铜门内,又有什么样的秘密?
一入门内,却又是另一人世界。
这是铜的世界,门内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精铜铸成的,没有一毫灰尘,也看不到一点别的东西。铜的微黄隔绝了这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在这个地方面,连看出去的目光都泛着隐约的铜色。
那是古旧的颜色。
可那也是肃穆的颜色,秋璇曼步在黄铜地面上,嘚嘚脚步,是这世界中唯一的声音。郭敖不敢作声,静静跟在她身后方。
他清楚,自己此刻正向毕生的光荣与梦想行去,尽管他并不清楚那光荣是什么。
秋璇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停在一人巨大的黄铜书桌面前。那书桌展开两丈,宽广沉厚,仿佛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摆设,它上面凸起一支莲台,莲蕊中心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泛黄的书册。
那也是古铜的颜色。
难道这本书册就是秋璇要带他看的东西?它上面记载的是何东西,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能够打定主意华音阁主的大权孰落?
郭敖有些不相信,但他随即看清了小册子上的字。
《春水剑谱》。
他的心不由得跳了跳,难道这便是华音阁第一代阁主简春水亲手写下的《春水剑谱》?
每个武林派系都有自己最粗浅的功夫,也有派中最高深的精华。比如初入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们首先要学的就是少林长拳,等武功进展到一定境界后,才被授予派内武功的精华——少林七十二绝艺。粗浅功夫的威力自然不能与派中精华绝艺相提并论,大多数教派中最粗浅平凡的功夫往往流传江湖,就算没拜入此派的江湖浪人也颇能演练几手。
但只有一派,它最粗浅的功夫就是最高深的功夫,那就是华音阁,这门功夫就是《春水剑法》。
春水剑法流传江湖,共有一十二式,江湖上几乎人人都会,但自每代华音阁主手中施展出来,却具有惊天动地的威能,这也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
许多人相信,这一秘密,就隐藏在真正的《春水剑谱》中,每代华音阁主所见到的剑谱,也就是简春水亲手书写的剑谱,与江湖上流传的、人人所知的剑谱一定不会相同,其中多半包含着一套心法,只有修习了这套心法,才能将春水剑法真正的威力发挥出来。
是以郭敖初见这本小册,心中之激动真是难以言寓。只因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武功,绝世的武功。
所以他急忙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这本古册。这时,他也瞥见了封面上「春水剑法」四个大字的旁边,有着一行小字:「蜀中简春水」。这五个字让他的心陡然火热起来。
他也知道,华音阁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要做华音阁主,就定要领悟春水剑法,真正的春水剑法。
秋璇盈盈一笑,摆手将旁边的一盏铜灯点燃,飘然出门而去。
他整幅心神立即完全被这本古册吸引,再也顾不上去管秋璇。
但郭敖的心却凉了下来,每翻过一页,他的心就更凉一分。
春水剑法本就没有几式,迅速就被他翻完了,郭敖身形一阵踉跄,几乎跌倒在地。
这本册子上的春水剑法,跟江湖上所流传的一模一样,只要花两财物银子,就可以在稍大点的书肆买到一本,两者内容一模一样,并没有一个字的差别。
郭敖心凉如水,他仍不太甘心,再度将册子翻开,又仔细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次他确定,他没有看错,的确是一模一样。
他脚一软,禁不住坐在了地上。
关于春水剑法的重重传说涌上心头。
第一代阁主简春水凭着十二路春水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创建出声名显赫几百年的华音阁来。
每一代华音阁主所领悟的春水剑法都不一样,但都堪称天下绝学,而上代阁主于长空所领悟尤其不同,也使于长空手中的舞阳剑横扫天下,无人能截住其微微一刀。
于长空领悟的春水剑法,被人称为剑心诀。
但为什么只有他看不出任何奥秘来呢?
难道自己没有当阁主的命么?郭敖不由得悲凉地想着。他使劲挣扎着站了起来,想要出了去,却只觉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的电光火石间失去,连迈步出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无法去面对步剑尘,无法去面对李清愁。但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忽然,一个淡淡的,清幽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你看不懂这本剑谱么?」
那声音中有股隐约的力气,仿佛直接在郭敖的心底震响,让郭敖觉着亲切无比。
他忍不住向这个声音倾诉道:「不错,我觉着这本剑谱跟江湖上流传的春水剑法一模一样,我无法从这样的剑谱中领悟绝世剑法啊。」
那声线跳了跳,仿佛是一个柔和的笑音,然后再度响了起来:「孩子,什么武功让你印象最深刻、最难忘呢?」
郭敖怔了怔,此物问题并不难回答,他始终忘不了在那个阴森的水牢中,于长空教他武功的情景。只因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学武,武学的天地对他来讲无比的神秘、新奇,轻易就占满了他那颗年少的心。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回答道:「是我从未有过的学习剑法的时候。」
那声线柔然道:「对了。因为你那时候最专心,我猜你施展最多的剑法,也是那时候学习的,尽管那并不是威力最强的一招,是不是?」
郭敖点了点头,这位前辈说的不错。当年于长空所教授的剑法几乎已融入了他的生命中,就算在半昏迷中也能够随手使出,这也数度救了他的性命。
那声线道:「那你不妨用那时的心态来看这本剑谱,记住,要忘掉江湖流传的春水剑法,要当这是唯一的春水剑法,这是简春水亲授的剑谱。」
随后,此物声线便不再响起。郭敖定了定神,回想着方才那像是在心灵深处响起的话,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拾起了那本泛黄的小册子,打开了第一页。
是的,他不该那么浮躁,简春水亲笔所写的春水剑法,想必其中一定有些玄机,只不过自己尚未领悟而已。他摒去种种浮躁的念头,开始认真地、字字咀嚼地看起了春水剑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一次,他看了半个时辰,他仍然没看出这本剑谱跟江湖上的剑谱有什么区别,但他心中若有所悟,原本梗塞在心间的武学难题,竟然解开了几个。
合上最后一页,郭敖的眉头开始皱了起来。他无法理解自己是如何破解这些难题的,只因他并没有读出任何不一样的意思来,字句还是那些字句,就跟花两钱银子从寻常书肆中买来的一模一样。
但郭敖却觉着自己的心清灵起来,他坐在书桌前已有半个时辰,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浮躁。他沉吟着,他知道,自己一定忽略了何极为重要的关节,而这关节,或许就是春水剑法最大的秘密。
缓慢地,他再度翻开了这本古册。
这一次,他足足读了三个时辰。
他并不想花这么多时间,只有当最后一页翻过之后,他才霍然意识到,竟然已过了这么久!每一句都是那熟悉之极的字句,但郭敖就是忍不住要反复诵读,仿佛自己并不明白这些简易之极、熟悉之极的句子一般。
他是不明白,这一遍读过之后,他脑中的难题又解开了几个,但更多的难题包围而来,让他不敢骄傲,只能敬畏。
所知的越多,未知的就越多。
此物道理,郭敖朦朦胧胧地懂了。所以,他再度翻开了古册。
这次,他连第一页都读只不过去。反反复复的,他就是在读前三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第四句。
但他的心境却清明无比,仿佛徜徉在一片未知的世界中,所见所闻,无不是从前困惑已久的惊喜。但这惊喜却伴随着惊恐而来,恍惚之中,他似乎是在惧怕着,既害怕他读来读去都是在读这前三句,又惧怕见到第四句。这种交揉的怪异感觉逐渐孳生为巨大的痛苦,他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狂喜着,一半惊惧畏缩。错乱的感觉让他几乎死去。
终于,他忍不住合上了书册,呻吟道:「前辈,这究竟是作何回事?」
伴随着幽幽一声叹息,那个声线再度在他心中响起:「只因你已开始悟了。这就是春水剑法的真相啊。」
郭敖又忧又喜,道:「春水剑法的真相?前辈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那声音道:「这却不行,每个人参悟的春水剑法都不相同,彼此之间也绝不可能相互传授。是以,你要想学得真正的春水剑法,就只有靠自己。记住,用你的心,只因春水剑法是心剑。」
郭敖心中动了动,心剑?他忽然响起很久很久前,于长空讲给他听的一段话,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想通过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只因它讲的是心,跟剑没有丝毫的关系。
刹那之间,这段话在郭敖的心头一闪而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悟通了不少道理。
他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流泻的剑光从他手中挥出,漫天中都是铜屑!他这随意的挥洒竟就将四周的铜壁削去了好大一片,剑光宛如梦幻一般,罩住了此物古铜的世界。
每一招都是春水剑法,每一招都是绝世的剑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古册上的一字一句都在郭敖心头流过,他不必再看古册,那上面的字迹就自行出现在跟前,他刺出的不是剑法,而是书册中的一个个苍古遒劲的字。
而这些字,就是剑法,绝世的剑法。
这,就是春水剑法的本相。
十二招剑法只是形,这片刻挥舞出的千招万招中,又蕴涵了多少剑之神?形与神齐,密不可分,才是完整的春水剑法,化身亿万的绝剑。
郭敖收剑而立,神完气足,他从未觉如此快意过,他也从未感到自己的武功这么高明过!所有困惑着他的武学难题,都在这一刻解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声线震得铜壁轰轰直响。郭敖一鼓劲,那轰响倏然强大了几十倍,沛不可御!他的内息,也像是随着领悟了真正的春水剑法而强大了许多。
现在的他,登峰造极,无与伦比。
但一缕轻柔的叹息,却穿透了轰笑,直插入他的心底:「我终究还是失败了……」
郭敖有些不理解,自己领悟了春水剑法,为何指点他的前辈却说自己失败了呢?他心头上闪过一阵困惑,叫道:「前辈……前辈!」
但那声音却再不出现。郭敖心头闪过一丝黯然,初窥秘境的兴奋感稍稍减退了些。
他在铜壁间搜索着,呼喊着,但那个声线就如一直没出现过一般,找不到蛛丝马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终究,郭敖放弃了寻觅。他将古册恭谨地放回了原处,沉沉地施了一礼,大步走出了铜门。
现在的他,有足够的信心战胜任何敌人!
天色,渐渐明了起来。
华音阁。
再度出现在郭敖眼中的华音阁,带给他的却是不同的感受。虽然已几度进入此物江湖上盛传的禁地,但郭敖却觉得自己与这片秘境格格不入。
是的,对于这片土地,这些建筑,这群人来讲,他是个陌生人,他们将他按照陌生人来对待,他也当自己是陌生人。他要获得他们的认可,他要让他们承认他是阁主,随后,他们就会变得熟悉。
但现在,郭敖不再是个陌生人了。他踏着清晨的凉露,走在华音阁的小径上,衣衫拂过丛丛不同的花树,他感到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他能够领略这一切,欣赏这一切,甚至控制这一切。
因为他已领悟了春水剑法,他已具备了华音阁主的资格。
他不再需要强求别人来认同他,他需要的,只只不过是让别人清楚。所以他越过这一切,来到了华音阁最正中的牌楼下面。
他知道这个牌楼是用来祭天的,每届阁主初临大位,都要在牌楼前面告祭天地,宣谕天下。是以他也来到了牌楼下面。
只有站在牌楼的正下方,才能恍然大悟这牌楼究竟有多大。
而这种壮伟更映衬得郭敖极为渺小。但郭敖的双目中却充满了狂烈的自信,他清楚,练会了春水剑法的他,跟这牌楼一样伟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以他的身子拔地而起。
牌楼旁一支汉白玉的巨柱巍然耸立,上面雕满了符咒般的奇怪纹路。郭敖认得那这些符文并不仅仅只是装饰,而是上古钟鼎文,刻的正是历代华音阁主的名字。这些文字是郭敖从未有过的看到,但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他跃起前的一瞬间,他忽然领悟到,这些纹路跟《春水剑法》正本上的神似。于是他想起了韩青主的话:秋璇掌握着华音阁主的钥匙。
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有在秋璇带领下读过《春水剑法》正本并领悟的人,才能够登上华音阁主的宝座?那么让众人承认他的地位的方法,是否就是运用真正的春水剑法,在此物柱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郭敖一念之下,身子立即舞动而起。他此时已将春水剑法融会贯通,只觉胸臆间滞留的力场通畅无比,心灵活泼泼的,每一念一动都带着无上的狂喜。他的身前只是闪过几点微弱的光芒,那柱子上的纹路忽然宛如流水一般地淌了下来,迅速漫过了柱身下方的一段空白。
郭敖不必再看,就清楚于长空的名字之下,便是郭敖两个字。
这两个名字联合得丝丝入扣,几乎似是出自一个人手下,比上面那些有正有斜的名字更加和谐一些。如不是新旧有别,简直就几疑是一人之手笔。
郭敖凝视着这座石柱,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郭敖很自在地想着,转身过去。有那么一刻,他的身子呆滞了一下,只因他注意到了一个身影,就站在他背后。
今日、明日,阁中的人就会注意到这座石柱吧,随后他们便知道我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然后就会承认我的地位的。
这是个有些怪异的影子,只因他戴了顶很高很高的帽子。初出的阳光照在这顶帽子上,将上面用金线绣制的远山流水耀得粲然生光,那是一件很华丽,很宽大的衣服,却连一点装饰花纹都没有,只是纯白,白的就如一片云,被一根麻绳束在了这人的腰上。这人赤足而立,看起来又飘逸又傲然,虽华丽而又舒放。他微笑看着郭敖,郭敖的笑容也不由就灿烂起来。
「柏雍!」
他大笑着,扑上前来,一掌击在柏雍的肩上。
郭敖笑道:「抱歉抱歉,我一时开心过头,下手便没了轻重。」
柏雍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呲牙咧嘴,但却绝不肯嚎叫出声,郭敖很奇怪他居然还能维持着淡淡的语调:「这就是你招呼老朋友的办法么?」
他开心地站在柏雍面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柏雍脸上也露出了一阵喜色,道:「几日不见,你的武功大长啊,本来低了我许多,但现在看来,只怕也就是低一点点了。」
郭敖大笑言:「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告诉你吧,我领悟了真正的春水剑法!」他本不是个爱炫耀的人,但无论何人蓦然掌握了这么高明的武功,都忍不住想显露一下。何况郭敖跟柏雍相识的时间虽短,但却无疑是生死之交,在他面前绝没半点的拘谨做作,不过是想跟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而已。
果然,柏雍骤听之下,吃了一惊,叫道:「真的么?」他再也顾不得峨冠博带的风仪,抢上前去,一把将郭敖推开,仔细地望着汉白玉牌楼的石柱,道:「这就是你的手笔?」
郭敖得意道:「当然!」
柏雍的目光紧紧吸摄在石柱的纹路上,好一会,他长身立起,道:「你说的不错,你果真业已悟透了春水剑法,现在不是我高你一点点,而是你高我一点点了。只不过你不要得意,我从你方才刻的纹路上已窥知了你的剑路,你的春水剑法未必对我有用呢。」
郭敖笑道:「你就只管吹好了。」
柏雍神秘地一笑,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又噎住。他这欲言又止的神情让郭敖有些疑惑,郭敖忽然想起,他有太多的事情要问柏雍,比如沈青悒到哪里去了?步剑尘是怎样找到他的?但他想起柏雍是他的朋友,这些问题便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但有个问题是他不得不问的,他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道:「你怎么知道这支柱子上刻的是春水剑法?」
柏雍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你不会不清楚吧?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的,这是华音阁的天仪柱,这支柱子只能由历代华音阁主使用真正的春水剑法才能雕得上去的。」
江湖上所有人都清楚么?郭敖微有些奇怪,只因他就不知道这件事。但他并没有打算追问,他将自己的苦衷讲给了柏雍听。
柏雍很认真地听着他是如何来到华音阁,如何杀上峨嵋,如何会了春水剑法。柏雍对别的事都不作何关心,追追问道:「你是说,你本来无论如何都读不懂那本古册,但不由得想到很久以前,于长空传授给你的那段话后,忽然就悟通了,况且一下子就修成了春水剑法,就宛如修习了十几年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郭敖微微颔首。他也很困惑,只因他先前领悟春水剑法是如此艰难,而后来又是如此容易,一旦领悟后,就仿佛苦修了十几年,熟练之极,仿佛他从初学武开始,修习的就是春水剑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柏雍道:「这没有何难以理解的,只因于长空本就已领悟了春水剑法,那段话,正是他所领悟的精华。你之后所学的任何武功,所修习的任何招数,都不由自主地受了这段话的影响,所以你修习的虽然是不同的武功,但恰似是在修习春水剑法。等你看到真正的春水剑谱后,一旦想通,也就融会贯通了。只是毕竟……」
他忍了忍,有些惋惜地看着郭敖一眼。但随即道:「你说的不错,你的确修成了春水剑法,当真是要恭喜你。」
郭敖叹道:「可我还是不清楚要如何才能当上这个阁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柏雍微笑言:「既然只有修成春水剑法才能当上阁主,那你现在已绝对有了此物资格,还怕什么呢?我要是你,我就将所有的人都招集过来,看谁敢不服从我!」
郭敖犹豫了一下,道:「这样是不是太鲁莽了些?」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郭敖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想说的话就赶紧说好了。」
柏雍笑言:「有什么好鲁莽的?要做一方霸主,就要身带霸气。行事干干脆脆、有担当才能服众,你这样畏首畏足,当真不是做领袖的料。」他看着郭敖,面容忽然肃了肃,道:「只不过,有句话我忍不住说,你要不要听?」
柏雍目注于他,恍惚之间,脸上显出一丝忧郁之色,声线也变得恍惚缥缈起来:「你何必混迹这中间?为何不能乘鹤从龙,远遁天地之外,做逍遥之人?」
他面上那顽笑之容全然隐去,目中神色郑重之极。郭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问,为何自己一定要置身这中间呢?华音阁主之位,对自己就那么重要非争不可的么?
他苦笑,或许,若是别人,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他能够勇敢地留下来,也能够潇洒地走。但他不行,他是于长空的儿子,是李清愁的朋友,这些关系宛如密密麻麻的线,缠绕住他,将他向前拉扯着,没有别的去路。
他摇头叹息。
柏雍的目中闪过一丝忧色,但迅速地转变为他经常带着的那种笑容,道:「其实我觉着你的问题甚是好办,你现在唯一的困难就是威望太低,难以服众。那你作何会不作些事,让自己的威望迅速地升上去呢?」
郭敖双眸亮了亮,他并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他没想出来该做什么大事。柏雍既然这么说,那就代表着他一定有办法!
他急切地望着柏雍,柏雍双眸中的笑在缓慢地变着:「现在江湖上什么事公愤最大?」
这个问题不需要太做思考,是以郭敖不多时答:「那自然是天罗教突发袭击,先灭少林,后诛武当。不但将这两座大派夷为平地,而且将其弟子杀戮殆尽,武功秘笈尽皆一火而空。」
柏雍笑言:「那就对了,天罗教杀,你就救!少林武当既然被灭了,那你就重建起一个来。」
郭敖困惑道:「重建起一人来?怎么建?」
柏雍笑言:「少林武当尽管被灭了,但这种千年大派,往往根深叶茂,直接或者间接的弟子遍布江湖各处。他们畏惧天罗教斩草除根,是以此时不敢妄动。但这些人对师门感情极深,只要有人发一个头,只怕立即就能聚起几百、几千人来。少林被夷为平地不是?那就再建一座!弟子被杀戮殆尽不是?那就再招一批!武功秘笈被一火而空不是?那就抄一份给他们!不要告诉我华音阁中没有武当少林的武功秘笈!」
郭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这个计划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目前也只有华音阁,才有人力武力将之实施!但初膺阁主之位的他,有力量调动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么?
柏雍淡淡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人事实:若是你现在调动不了,你以后也一定无法调动!」
他悠然笑了笑:「想想以前的华音阁主,有谁是求着别人认可的呢?」
郭敖的拳头不由得握紧了。是的,不单华音阁,就算别的大派,又有哪个帮主掌门是求着别人认可的呢?
他若想做华音阁主,或许要真的拿出点霸气来。
郭敖的目光逐渐变得冷峻,他知道,是该做决断的时候了。
柏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今天日头很暖,我想睡个午觉,你可千万不要吵醒我。」
说着,他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花丛中。他真的是钻,只因那花丛太密,只有俯下身去,才能从那微小的罅隙中蹭入。柏雍此时也不管自己的峨冠博带以及那份从容的气度了,使劲挤进了花树中,一会就不见了。
郭敖看着他,眼中有一抹羡慕。但当他的目光再度回到牌楼上时,他的目光重又冷峻。那牌楼上,日光将三个大字映得分外灿烂:
「华音阁!」
「你业已修成了春水剑法?」
韩青主的眼睛不由自主低睁大、再大、又大,丝毫都不掩饰他的震惊。
这种表情看在郭敖的眼中,已不再是震惊了,简直就是惊骇,见到了怪物一样的惊骇。郭敖不太恍然大悟韩青主为何如此惊讶,当下微微颔首。他不需要隐瞒什么,同样,他也并没有夸夸其谈,他的的确确练成了春水剑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了。
韩青主凑上一步,像是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楚他:「你真的业已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
郭敖又点了点头,心中也浮起了一丝疑惑。为何韩青主要这样逼问呢?韩青主长长出了一口气,叫道:「老天!这实在是不可置信的一件事!你知道么,强如于长空,也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方才觉悟出真正的春水剑法,而你却只用了一天。不!不!你只用了一人夜晚!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于长空用了一个月?郭敖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自己只用了一晚?是自己业已超越了于长空么?他的心头不由得掠过了一丝喜意,但他随即恍然明白,自己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悟通春水剑法,并不是自己的功劳,而完全得益于于长空传他的那段心法,那段自己多年来不明是以的心法。这么一想,郭敖的眉头又重新蹙了起来。自己终究还是因人成事啊。
他不再去想这件事,因为此事的复杂,已超出了他的想像。甚至连韩青主面上的喜色,也变得有些厌烦起来。他问道:「我要怎样才能召集所有的阁众?」
韩青主笑言:「若是你还没有悟通春水剑法,想要召集所有人,当真是难如上青天。但现在……」
他的手指遥遥指出,越过了青阳宫重重筠影:「你只需走过那个牌楼,敲响后面那口皇鸾钟就可以了。」
郭敖微微颔首,迈步跨出了青阳宫。
他的耳边飘过韩青主稍掺忧虑的话:「但愿你没有骗我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