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将军亲手捞的蟹
一、卯时的蟹香
天刚蒙蒙亮,沈清禾便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推开房门,晨雾尚未散尽,檐下整整齐齐摆着八只青竹编的蟹篓,每只篓里都有一只活蟹,青壳白肚,金爪螯肥,蟹钳上还沾着未干的湖水湿气。
萧砚辞一身墨色劲装立在阶下,发梢眉梢都凝着白露,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醒了?」他声线沙哑,像被秋雾浸透的砂石,「你要的蟹。」
顿了顿,补一句:
「我亲手捞的。」
沈清禾怔在原地。
阳澄湖距京城百余里,便是快马加鞭,往返也要一整夜。他这是……连夜出城,又连夜赶回?
「将军一夜未眠?」
「无妨。」他回身,肩背挺得笔直,但沈清禾看见他左肩的衣料,湿痕比昨日更深了。
旧伤浸了秋露,怕是疼得钻心。
「春桃,」她唤道,「去请秦太医。」
「不必——」
「要请。」沈清禾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他,「将军若病倒了,这蟹,谁陪我吃?」
萧砚辞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二、庖厨的暖意
小厨房里,沈清禾系上围裳,亲手处理那八只蟹。
萧砚辞没走,就倚在门边看。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面上。她执剪的手极稳,剪蟹脚、开蟹盖、剔蟹肉,动作行云流水,不像在庖厨,倒像在绣架前——每一剪,都精准利落。
「将军可会剥蟹?」她忽然问。
「……会。」
「那便来帮忙。」她递过一把小银锤,「敲蟹钳,要敲得裂而不碎,肉才完整。」
萧砚辞接过银锤,走到她身侧。
两人一站一坐,一人敲壳,一人剔肉,谁都没说话,只听见清脆的敲击声,和锅里黄酒温煮的咕嘟声。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萧砚辞敲到第三只蟹时,左手忽然一颤,银锤险些脱手。
沈清禾抬眼,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旧伤犯了?」
「……嗯。」
「去坐着。」她起身,净了手,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人青瓷小罐,「这是秦太医上月给的药膏,治跌打损伤有奇效。」
她走到他面前,示意他解衣。
萧砚辞僵住。
「不脱衣,如何上药?」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他喉结动了动,徐徐解开衣襟,露出左肩。
一道狰狞的箭疤横贯肩胛,皮肉翻卷的痕迹业已淡了,但每逢阴雨天,那深入骨髓的痛,却从未淡过。
沈清禾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在疤痕上。
药膏清凉,她指尖温热。
萧砚辞脊背绷得笔直,呼吸都滞住了。
「这伤,」她忽然开口,「是三年前边关那场仗留下的?」
「……嗯。」
「为了救谁?」
他沉默不一会:「一人副将。他家中,有刚满月的孩子。」
「后来呢?」
「救下了。」萧砚辞声线低哑,「他断了一条腿,但活着回了京城。如今在兵部当个文书,孩子……该会叫爹了。」
沈清禾指尖一顿。
她想起京中那些传言,说萧砚辞冷血无情,说他在战场上弃卒保帅,说他不把将士的命当命。
可这道疤,这个救人的故事,还有这三年来,每月十五他雷打不动去城外军营,给阵亡将士家眷送银米……
「将军,」她轻声道,「你作何会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萧砚辞笑了,嬉笑声里带着自嘲:「解释了,便有人信么?信了,那些战死的人,便能活过来么?」
他转头看她,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我手上沾的血是真的,杀的人是真的,受的伤是真的。旁的,不重要。」
沈清禾与他对视良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忽然俯身,微微朝那疤痕吹了口气。
温热的力场拂过伤口,萧砚辞浑身一颤。
「还疼么?」她问。
「……不疼了。」
骗人。
但他甘愿被骗。
三、对酌的辰时
蟹蒸好了,黄酒温好了,姜醋也调妥了。
两人在院中石桌对坐,晨光渐亮,秋风不寒。
沈清禾斟了两杯酒,推一杯给他:
「第一杯,谢将军的蟹。」
萧砚辞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暖,从喉咙一贯暖到胃里。
「第二杯,」她又斟满,「谢将军……活着赶了回来。」
萧砚辞握杯的手一顿。
「三年前那场仗,」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我听说,你中箭落马,生死不明。我在佛堂跪了一夜。」
他喉咙发紧:「你……为何跪?」
「不清楚。」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苍凉,「许是想着,你若是死了,我这‘冲喜’的将军夫人,怕是也当到头了。」
「清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第三杯。」她打断他,再次斟满,这次却不喝,只举杯对着晨光,「敬往后。」
顿了顿,补一句:
「愿将军,往后每次出征,都能平安归来。」
萧砚辞看着她,望着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望着那杯酒在她手中轻轻晃动。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执杯的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清禾,」他声线低哑,一字一句,「我不会死。」
「我答应你,往后每次出征,都会活着回来。」
「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用尽毕生勇气:
「因为有人在等我。」
沈清禾指尖一颤,酒液晃出些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对坐着,手叠着手,杯贴着杯,直到晨光爬满石桌,直到蟹冷了,酒温了又凉。
四、不速之客又至
蟹用到一半,门房来报:
「将军,夫人,永安侯……又来了。」
萧砚辞眉头一蹙。
沈清禾却神色如常:「请侯爷前厅用茶,说我与将军用完早膳便来。」
「是。」
门房退下,萧砚辞置于银箸,声线发冷:「他来做何?」
「许是送点心?」沈清禾剥着蟹腿,语气轻松,「或是邀我赏枫?侯爷近日,似乎很闲。」
「清禾。」萧砚辞望着她,「你明知他对你……」
「我知。」她抬眼,眸光清澈,「是以我才会坐在这里,与将军对酌,而非与前厅那位赏枫。」
萧砚辞怔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蟹要凉了。」她将剥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将军尝尝,这蟹肉可甜?」
他看着她推来的蟹肉,又看看她含笑的双眸,心头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是了。
她在将军府。
在他身边。
与他同桌用膳,为他亲手剥蟹。
这就够了。
五、前厅的三杯茶
见沈清禾与萧砚辞并肩进来,他眼中笑意未减,起身拱手:
前厅里,顾临渊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中一柄新的象牙骨扇,扇面空无一字。
「叨扰了。今早庄子里送来些新摘的菊花,我想着清禾爱制花茶,便带了些来。」
他身后方小厮捧上一个青瓷罐,罐中金菊饱满,香气清冽。
「侯爷有心。」沈清禾示意春桃收下,「只是我近日忙,怕是无暇制茶了。」
「忙?」顾临渊挑眉,「忙什么?」
「忙着吃蟹。」萧砚辞淡淡接口,「永安侯可要一同用些?」
这话听着是邀,实则逐客。
顾临渊却像没听出来,笑着落座:「那便叨扰了。正好,我也有事要与砚辞说。」
他看向萧砚辞,笑意渐深:
「三日后秋狩,陛下点了你为左路统领。而我——是右路副统领。」
萧砚辞神色一凛。
秋狩是大盛朝三年一度的盛事,左右两路统领向来暗较劲,若猎获不及对方,轻则罚俸,重则失宠。
陛下这是……故意的?
「真巧。」顾临渊摇着扇子,目光却落在沈清禾身上,「清禾,秋狩你可去?西山猎场枫叶正盛,比城外的,好看得多。」
沈清禾还没开口,萧砚辞已淡声道:
「她去不去,与侯爷无关。」
「怎会无关?」顾临渊笑意盈盈,「若清禾去,我猎的白狐,自然赠她做围脖;若她不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便亲自来府中送。」
话音落,厅中空气骤然凝滞。
萧砚辞握杯的手,指节泛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清禾却忽然笑了。
她起身,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侯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白狐围脖,我不缺。」
「将军去年猎的那只,毛色极好,我还没舍得用呢。」
她抬眼,看向萧砚辞,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是吧,将军?」
萧砚辞怔了怔,随即眼底漫上笑意:
「嗯。今年,再给你猎只更好的。」
顾临渊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便等着看,今年秋狩,左路与右路……孰强孰弱。」
「告辞。」
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袍在秋风中翻飞,像一片孤零零的云。
沈清禾送到大门处,忽然唤住他:
「侯爷。」
顾临渊回头。
「侯爷体弱,秋狩风大,」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多穿些。」
顾临渊望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
他走了。
沈清禾转身回院,看见萧砚辞还立在厅中,望着她。
「怎么?」她挑眉。
「你方才说,」萧砚辞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哑,「我去年猎的白狐……」
「骗他的。」沈清禾坦然道,「将军去年秋狩,根本不曾猎狐。」
「那你作何——」
「我若不这么说,」她抬眼看他,眼中光华流转,「侯爷今日,怕是不肯走了。」
萧砚辞看着她狡黠如狐的眼神,心头那点郁气,彻底散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清禾,」他在她耳边低语,力场灼热,「三日后秋狩,你同我去。」
「我要你亲眼看着——」
「我为你猎一只,全猎场最好的白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