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小侯爷的邀约
一、府门外的「巧遇」
次日未时差一刻,沈清禾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站在府门口等。
那是一辆朱轮华盖车,车辕上镶着永安侯府的徽记。驾车的小厮锦衣皂靴,比寻常官宦家的公子还体面。
秋阳正好,她抬手遮了遮光,却见长街尽头驶来的,并非将军府的青帷马车。
马车在她面前停稳,帘子被一柄玉骨扇挑起,露出顾临渊含笑的眉眼。
「清禾,」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等许久了?」
沈清禾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半步,福身行礼:「侯爷。」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顾临渊跃下马车,手中玉扇轻摇,「昨日送的点心可合口味?若喜欢,我明日再让人送些别的来。」
「侯爷厚爱,清禾愧不敢当。点心已分与下人,将军也尝过了,说……多谢侯爷美意。」
她特意咬重「将军」二字。
顾临渊笑意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暗色:「砚辞也尝了?他素来不喜甜食,倒是难得。」
「是,」沈清禾抬眼,目光平静,「所以侯爷下次不必再费心了。」
「不费心。」顾临渊往前一步,离她只三尺距离,压低声线,「为你,千里加急也不费心。」
他身上传来清雅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那是他自幼体弱,常年服药留下的味道。
沈清禾又退一步,脊背已抵上府门石狮。
「侯爷今日来,可是有事?」
「自然。」顾临渊展开扇子,扇面上墨迹淋漓,正是前朝大家的《西山红叶图》,「锦绣庄新到的绣样里,有一幅仿此画的苏绣,据说极为精妙。我想着,你既爱绣,定然想亲眼看看,便顺路来接你。」
「顺路?」沈清禾抬眼,「侯府在东城,锦绣庄在西市,将军府在中间——这路顺得倒是巧妙。」
顾临渊轻笑出声,玉扇合拢,微微点在她肩头:
「清禾,你还是这般,半点面子也不给我留。」
扇骨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沈清禾侧身避开,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沉重,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意。
二、萧砚辞的「军务」
玄色骏马疾驰而至,旋即人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剑,正是萧砚辞。
他勒马停在她身侧,目光先扫过她,确认无碍,才转向顾临渊,语气平淡:
「永安侯今日好兴致。」
顾临渊拱手一笑:「不及萧将军军务繁忙。我正与清禾说,要同去锦绣庄看绣样——将军可要一道?」
「自然。」萧砚辞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时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清禾眼尖,看见他左肩衣料颜色略深——像是被汗浸透了。
「将军的伤……」
「无碍。」萧砚辞打断她,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不是说未时三刻?我未迟到。」
他指尖滚烫。
沈清禾心头一紧,刚要再问,顾临渊已笑着插话:
「砚辞既然来了,那便一同乘车?我这马车宽敞,坐三人也使得。」
「不必。」萧砚辞从亲兵手中接过缰绳,「我骑马。」
「骑马多累,你旧伤未愈……」
「习惯了。」萧砚辞翻身上马,垂眸看沈清禾,「夫人,上车吧。」
一句「夫人」,咬得又沉又重。
顾临渊笑意微淡,却仍伸手作请:「清禾,请。」
沈清禾瞅了瞅马上脊背挺直的萧砚辞,又瞅了瞅车边笑意温文的顾临渊。
忽然转身,走向将军府侧门。
「春桃,备车。」
三、锦绣庄的绣样
三辆马车先后停在锦绣庄门口,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锦绣庄东家姓苏,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早早在大门处候着。见这阵仗,额角冒出细汗:
「小的给侯爷、将军、夫人请安!绣样已在雅间备好,三位里边请——」
雅间内,数十幅绣样依次悬挂。
顾临渊径直走到那幅《西山红叶》前,细细端详,赞道:「果真精妙,叶脉以金线掺绣,阳光下必是流光溢彩。清禾,你看此处用色——」
「此处用色太满,反失红叶萧疏之意。」沈清禾立在他身侧半步外,目光落在绣品边缘,「金线用得也俗了,不如改用秋香色丝线,以乱针绣出叶影斑驳。」
「哦?」顾临渊侧首看她,眼中光亮,「愿闻其详。」
「红叶之美,在疏不在密,在影不在形。」沈清禾指尖虚点,「此处若留三分白,以浅绛色丝线绣出叶背光影,再以秋香色勾边,则近看是叶,远看是雾,方有意趣。」
她说话时神色专注,眸光清亮,全然忘了身侧还站着两个男人。
萧砚辞一贯沉默立在窗边,此刻忽然开口:
「苏老板,这幅绣样,将军府要了。」
苏东家忙道:「是是是,小的这就让人包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且慢。」顾临渊玉扇一抬,「苏老板,总有个先来后到。这幅绣样,是我先看中的。」
「侯爷说笑了,」萧砚辞转身,目光平静,「锦绣庄的规矩,价高者得。这幅绣样,我出三倍价。」
「五倍。」
「十倍。」
苏东家腿都软了。
沈清禾终究从绣样上收回目光,蹙眉转头看向两人:
「二位是来赏绣,还是来斗富?」
「自然是赏绣。」顾临渊笑吟吟道,「只是好绣难得,不忍割爱。」
「既然如此,」沈清禾走到那幅绣样前,抬手,竟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绣剪,「这幅绣样,归我了。」
「咔嚓」一声。
她剪下了绣样右下角,那片最不起眼的、只绣了三两片红叶的边角。
「剩下的,」她将绣样推给苏东家,「苏老板自行处置。」
雅间内一片死寂。
苏东家抱着缺了一角的绣样,欲哭无泪。
顾临渊先笑出声:「清禾啊清禾,你还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萧砚辞望着她手中那片小小绣片,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这片足矣。」沈清禾将绣片收入袖中,「真要看红叶,何须在绣样里看?」
她回身往外走:
「西山就在城外,想看,自己去便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四、西山的「不速之客」
从锦绣庄出来,已近申时。
顾临渊邀沈清禾去侯府别院用茶,被她以「府中有事」推了。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禾闭目养神。车行至半途,她忽然睁眼:
「停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夫人?」
「去西山。」
车夫一愣:「可将军说,让送您回府……」
「去西山。」她重复一遍,声音不重,却不容置喙。
马车调转方向。
西山红叶确已盛极,满山层林尽染,如火如荼。沈清禾下了车,沿着石阶缓步上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秋风拂过,红叶簌簌而落,落在她发间衣上。
她走到半山亭,刚要坐下,身后传来踏步声。
不是萧砚辞。
是顾临渊。
他手中提着一人竹编食盒,笑如春风:「巧了,我也来看红叶。」
沈清禾看着他,良久,微微笑了:「侯爷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了?」
「是巧遇。」
「从锦绣庄到西山,侯爷的‘巧遇’,未免太刻意。」
顾临渊走到亭中,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四样精巧点心,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尝尝,我亲手做的。」
沈清禾没动。
顾临渊也不劝,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忽然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清禾,若三年前,我没病那一场,没去江南养病——」
「侯爷。」沈清禾打断他,「没有要是。」
「是,没有要是。」顾临渊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面上,从未有过的褪去笑意,露出深藏的执拗,「是以我才后悔。后悔晚了一步,后悔让你嫁了他。」
「侯爷醉了。」
「我没醉。」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哑,「清禾,他对你不好。全京城都知道,他娶你,只为冲喜;他待你,相敬如‘冰’。这三年,你过得是什么日子,我看在眼里——」
「侯爷,」沈清禾抬眸,眼中无悲无喜,「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侯爷费心。」
「若我偏要费心呢?」
秋风骤起,卷起满地红叶。
沈清禾看着跟前这个锦衣玉冠、眉眼含情的男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嫁入将军府那日。
花轿过朱雀街时,她听见街边有人议论:
「听说永安侯府的世子,昨夜吐血昏迷,今日没能来送嫁……」
「可不是,他与沈家姑娘本是青梅竹马,可惜了……」
「冲喜的新娘子,能有何好日子过……」
她当时盖着红盖头,一滴泪都没掉。
「侯爷,」她轻声开口,「三年前,是我自愿嫁入将军府的。无人逼迫,无人勉强。」
「自愿?」顾临渊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清禾,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若自愿,为何这三年来,你的绣品里,永远有一片孤零零的红叶?」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帕角,绣着一片红叶,叶脉以金线勾勒,与锦绣庄那幅绣样,如出一辙。
沈清禾望着那方帕子,静了许久。
「侯爷,」她终于开口,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散,「红叶就是红叶。孤零零是它,漫山遍野也是它。看它的人觉着它孤单,它自己却未必。」
她起身,往亭外走。
「天色不早,侯爷也早些回府吧。」
「清禾!」顾临渊在身后唤她。
她脚步未停。
「若有一日,你想离开将军府——」他声线随风传来,「永安侯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清禾没回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到山脚时,看见萧砚辞立在马车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已等了多久。
肩头落满红叶。
五、归途的沉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回程的马车里,谁都没说话。
直到将军府在望,萧砚辞忽然开口: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西山红叶,好看么?」
「尚可。」
「比绣样如何?」
「真的,总比假的好看。」
萧砚辞转头看她。
暮色透过车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清冷依旧。
「顾临渊……」他顿了顿,「与你说了何?」
「侯爷说,」沈清禾抬眼,与他对视,「若有一日我想离开将军府,永安侯府的门,永远为我开着。」
车厢内空气一凝。
萧砚辞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好一会,他声音低哑地问:
「那……你作何说?」
沈清禾望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压抑的情绪,忽然轻轻笑了。
「我说——」
她故意停顿,看他呼吸都屏住。
「我说,将军府的门,我还没打算出。」
萧砚辞怔住。
马车驶入府门,徐徐停住脚步。沈清禾起身下车,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回头:
「将军。」
「嗯?」
「明日我想吃蟹。要阳澄湖的,公蟹,三两左右,膏满肉肥的。」
萧砚辞愣愣地:「……好。」
「还要配黄酒,要温过,不加姜丝。」
「……好。」
「将军可要同食?」
萧砚辞看着她立在暮色里的身影,喉结滚了滚:
「……要。」
沈清禾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出了很远,萧砚辞还立在原地。
老管家小心翼翼上前:「将军,夫人这是……」
萧砚辞忽然抬手,按住心口。
彼处有何东西,滚烫的,酸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邀我明日,」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一同用膳。」
尽管只是吃蟹。
尽管语气依旧平淡。
但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主动说「将军可要同食」。
秋风卷过庭院,带来西山的红叶,也带来一丝极淡的、桂花酿的甜香。
萧砚辞看着西院亮起的灯火,渐渐地勾起唇角。
「备车。」他回身,大步往外走,「现在出城,去阳澄湖。」
「现在?」老管家愕然,「将军,城门快关了,阳澄湖距此百余里——」
「八百里加急。」萧砚辞翻身上马,眼中光亮灼人,「明日卯时前,我要注意到最新鲜的蟹,摆在夫人台面上。」
马蹄声疾驰而去。
老管家立在原地,看着将军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抹了抹眼角。
三年了。
这座冷得像冰窖的将军府,终究……
有了点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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