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鲜衣怒马少年时·10

程宋延素来不爱和人接触，和他们几个发小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冰冰冷冷的。

于晚安而言，她从小就和程宋延一起长大。程宋延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刻意的疏离，也没有明显的偏爱。他们之间平平无奇，正常的不能够再正常。

然而，程宋延对席夏是不一样的。

他会穿过南京的几十条街去给席夏买她最喜欢吃的小蛋糕，会在阳光毒辣的七月走过大半个操场给参加军训的席夏送水。

席夏曾经对晚安说，程宋延真的是一人一往情深的人。

「情深」此物词放在程宋延的身上好像并不违和，因为他给小粉姑娘写了上千封信，只因他兜兜转转还一直在等着席夏。

可是席夏是夏天啊，夏天热烈烂漫，但永远留不住。

席夏是贪玩的，贪玩到去国外玩了了这么多年都还是不会来。晚安不清楚，程宋延是不是也曾经望向天空眼里透出的是四十五度的悲伤。然而有一点晚安是清楚的，程宋延大概永远不会放下席夏。

就像程宋延于晚安而言是没有色彩的寂静青春里唯一一抹亮色。

晚安其实一直很怕面对这个世界，她和苏沫汀一样，习惯了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悲伤。正是只因在年幼的时候太过于真切的体会到了失去的滋味，才会在漫长的余生中再也没有勇气使人心悦诚服。

她的世界真的过于苍白，苍白到她好想一直就这么沉醉在梦里。她早业已疲于应付周遭的一切。

要不是，有太多想做的事还来不及做，有太多想说的话还来及说。她真的就想像现在这样，沉睡下去。

梦里人间，在梦里她想恍然大悟了许多。就想外公曾经说过的那一句话一样，得不到莫强留。

越是长大她越是恍然大悟有些事情要学会放手。况且长这么大以来，凡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她就一直没有得到过。

越是想要的，越不容易得到。

她仿佛没有力气又一次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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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第188天，晚安醒了。

六个月真的太长，这六个月以来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所有人都没有不由得想到，费尽心思想要至晚安于死地的人，竟然是温柔善良的学姐陆知意。

2021年2月17号，警方有幸查获一段视频。据视频内容，高中生陆某涉嫌杀害同学。陆某家境优越，犯罪动机不详，目前警方仍在调查中。

2021年3月28号，陆知意选择自杀，跳楼前写下一封遗书，上面只有一句话：「用一生悲哀来换你垂爱。」

2021年5月25号，沈亦言预约了心脏搭桥手术。预计在下一年的6月入院待诊。

沈亦言说，望着安安的样子，我只想在她醒来的时候至少能告诉她一人好消息。

晚安说过让他病愈是她最大的心愿。

2021年6月7号，程宋延参加了2021届的高考。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但他却发挥的特别好。

2021年6月21号，高考成绩线上公布。他是南京市理科高考状元，是高考理化满分的传奇。他是附中的骄傲，他是很多人眼里高不可攀的程宋延。

2021年7月7号，晚安生日。一场没有她的生日宴在悲伤中举办了。

2021年8月10号，晚安结束了六个月的长梦。

睁开眼睛，她注意到的是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跟前的一切都是朦胧。当她躺在男孩掌心的手指无力抽动的那电光火石间，她听到的是片地狼藉的吵闹。男孩原来在给她讲故事，他手里的故事书一下子就滑落在了地板上。

护士医生家人一瞬间都涌了进来，晚安还是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脸，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她只感觉周遭光线好强烈。强烈光照中，他终于看清了离她最近的还夜夜给她讲故事的男孩的脸。

长睫垂下，乌瞳深邃。眼里尽是涟漪的波光。他是沈亦言。

可那一瞬间，她又在失落些什么呢。

她失望的是在昏睡中听到的那句话，「安安，这世界欠你的温柔，我给。」

语调清冷，嗓音低醇。却是幻觉。

晚安看见沈亦言哭了，那一滴泪从少年漂亮的眼尾滑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便，晚安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哭何。」

她的声音很小，不凑近些根本听不见。

沈亦言近几日从未笑过，话也少。然而在听到晚安这句话后嘴角勾起了弧度。

粉丝称他「一向坚强」，沈亦言此刻的眼泪却大滴大滴往下掉。

六个月的时间真的太过于漫长。

沈亦言之前在微博上发，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就不会有悲痛的来袭。有粉丝在下边留言，喜欢上他的那一刻，我就清楚我就会为这次心动付出代价。

安安曾经对他说过，她名字的寓意是晚来仍安好。是以沈亦言不相信他的女孩会像医生说的那样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于是沈亦言明白了，喜欢一人人势必要付出筹码。沈亦言清楚他的筹码就是安安的安好。

沈亦言每天都陪着她，给她讲睡前故事，给她唱歌。他甚至有想过，他和安安的余生也可以这样过。

然而安安还小，她还没有看完这个世界。所以他一直在等她。等她一起来实现小时候的好好看世界的愿望。

安安醒来，几乎所有人都来看望她。

除了程宋延。

沈亦言当初听说程宋延连续在医院守了安安两个星期，当时他并不惊讶。他一贯清楚程宋延心里是放不下席夏的，对于安安他只是尽了一起长大的情分。

程宋延高考后迫不及待的远赴巴黎找席夏，现在和席夏一起在美国欣赏旧金山的大好风光。

要不然他不会不受到安安病情的一点影响，高考正常发挥。也不会高考后旋即直飞巴黎找席夏，更不会在安安昏迷的数些天里和席夏一起迫不及待的去旧金山。

沈亦言觉着程宋延是有些过分了，连陆漾都从国外赶赶了回来连着守了安安四个多月，他却忙着谈恋爱忙到连一人嘘寒问暖的电话都没有。

他好像不相信安安会醒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下午快接近黄昏的时候，苏沫汀来了。

晚安很高兴。虽然她不清楚作何会自己变得满心欢喜。

可能是醒来后只因听程颐说，苏沫汀不是伤害她的人。只这一句，晚安就好窃喜好开心。她还是她眼中一尘不染的存在。

苏沫汀是晚安一贯都想要做朋友的人。她温柔清醒不盲目，主见自知不轻浮。当苏沫汀拉着她的手，朝她微笑的那一刻，躺在病床上的晚安就清楚这些年来，她们之间那道透明的隔阂业已消失殆尽。

两个女孩子一起说了好多心里话，晚安从未有过的清楚，苏沫汀是程宋延名义上的「小姨妈」。她清楚程宋延所有的秘密。

由于辈分原因，程颐竟应该称呼她一声「姑奶奶」。

程颐在一旁嗔怪着，好像还挺不好意思的。

陆漾掐了一把程颐的细腰，不怀好意的坏笑。痞气未改。

程颐好似业已没有以前那么排斥陆漾了，脸不红心不跳的拍开了陆漾的手。

晚安盯着眼前熟悉的人和场景，蓦然觉着好真实。于他们而言，六个月足以发生很大的改变，可对她来说，不过只是做了寥寥的几个梦。

就仿佛头天还在和他们说笑打闹，今天他们恰好也在。

「要是席夏在就好了。」

晚安刻意省略了另一个名字，但她是真的怀念曾经在一起的日子了。有漾漾有颐宝有言言还有夏夏。

还有他，程宋延。

病床旁边打闹的众人都忽然安静下来，空气凝结在了这一瞬间。

毕竟，当时安安出事，看似受影响最大的就是程宋延，可是现在，最冷漠不关心的仿佛也是他。

所有人都不清楚作何开口，总不能说，延哥为了安安你颓废不振，寝食难安，他甚至难过欲绝到成了省状元，还考上了清华。隔三差五去巴黎找席夏，现在人还没收回心还在欣赏旧金山的美景如画吧。

晚安也沉默着，这么一天下来林林总总有不少人来看她。陆情阿姨来的时侯，她还在期待着，或许程宋延会一起来。但是没有。

她其实没有不由得想到程宋延会这样毫不关心她。但是细细想想她又是谁呢，在程宋延的心里她可能连一起长大的发小都算不上，顶多她就是一个邻居家的小妹妹。和他一起结伴回过几次家，一起出去玩过几次，一起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了一些他记都记不清楚了的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在她的心中是浓墨铅华也勾勒不出的心动，她于他而言只是一人不太熟的陌生人。

就连虚情假意尽尽情分这种事，他都做不出来是吗。

晚安有些难过。喜欢一个人可能不是很累，然而喜欢程宋延真的让晚安疲倦至极。

喜欢上他是只因少女的情怀，是只因他眼里的光彩熠熠，他的出众他的才华。是因为他那张让全校女生都能红着脸围着看的星月般的眉目。

是只因他是不少人心中的少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听闻少年二字，自知与平庸相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