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工作后要办的事情还有不少,闻欣先是拿着身份证去办入职,要交一百块押金厂里才给开证明,有证明的人才能办暂住证——不是免费的,也要一百块钱。
这钱不花不行,只因三不五时就有人来查,没有的话就得去郊区筛沙子做免费劳动力。
眼望着一分财物没挣到,已经贴出去两百,闻欣心疼得都快哭出来,说:「半年后厂里真的会把这一百还给我吗?」
万花是大厂,收财物也只是怕人员流动太厉害,到期肯定会还,这点虞万支还是能保证的,说:「不还的话大家早就把地方炸了。」
心里想着暂住证的财物不但不会退给他,他还得年年交双份,整个人痛苦得表情都扭曲起来。
这财物闻欣本来没想让他出,毕竟是自己的事情,她方才提过一遍,现在又说:「要不我把财物给你吧。」
虞万支还是那句话,摇摇头说:「不用。」
闻欣都搞不清他到底是抠还是大方,说:「那我们去搬东西吧。」
她今天就能收拾收拾住进厂里的宿舍。
虞万支每天两毛钱的房费交着,也很舍不得,他提起此物就精神,说:「你先上去擦床,我去拿过来。」
还没到大家都复工的时候,这栋楼又是新盖的,从外面看就知道空荡荡。
这样安排不耽误时间,反正女生宿舍是禁止男人入内。
闻欣本来想说自己不太敢上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路过一楼宿管阿姨房间时顺便借工具,一路哼着歌用钥匙打开303的门,被灰尘呛得倒退一步。
这间宿舍原来有人住,四个床位上有东西。
她只能在剩下八个里挑选,摇晃两下试试此物上下铺稳不稳。
铁架子发出一点细响,还在她的接受范围。
她到走廊尽头去打水,把床板和爬梯擦拭干净,又开始扫地拖地。
只不过忙一会,她就到走廊往下看。
虞万支扛着大包小包到的时候,看她已经在楼下等着解释说:「遇见个熟人,聊了几句。」
闻欣方才都在想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不由得嗔怪道:「我在等你呢。」
「等」此物字眼对漂泊在外的人有吸引力,不然大家凭什么过年也要不远万里回家。
虞万支道:「下次不会了。」
看在他态度诚恳的份上,闻欣弯下腰道:「我得分好几趟把它们拿上去。」
她还是有点力气的,但和虞万支比起来简直是个弱不由得风,光一床棉被就让她哼哧哼哧地爬楼梯。
虞万支想着跟宿管说好话没能成,只得仰着头往上看,看她一个人跑上跑下,额头一层薄汗。
闻欣站定,掏出手帕在面上擦一擦说:「我还得买几样东西。」
虞万支领着她去附近最大的超市说:「这个地方的东西最全最便宜。」
但离得有点远,来一趟得走快半个小时。
闻欣蹲在架子前研究牙膏说:「你觉得牛奶味还是草莓味好?」
她现在用的是他过年时候带回家的,肯定得自己买一人。
虞万支看看标价说:「我觉得富强牌的就很好。」
才一块五,加点味道作何就变两块五了。
闻欣在老家也只见过富强牌,这会一门心思就想试试不一样的,忽略他的意见,自顾自挑选。
虞万支又想起介绍人那句「勤俭持家」,捏着鼻梁发愁。
他五官里属眼睛长得最好,有点少数民族的感觉,因为深邃总有几分忧愁,这会是浓得化不开。
闻欣看他一眼说:「所以我自己付钱不就好了。」
虞万支反追问道:「是以少花点不是更好?」
闻欣果断道:「不好。」
两个人没法统一,肉眼可见有得磨合,虞万支又想叹气,憋下来说:「记得买齐。」
这种事要是多来几次,他一颗心就快扭成麻花了。
闻欣想着刚上班肯定很忙,嘿嘿笑着伸手,把一包果冻扔进篮子里说:「这个我没吃过。」
虞万支只当没看见,付财物的又当自己眼盲耳聋,把所有东西装进布包里。
闻欣眼疾手快把果冻拆开,递一人到他嘴边说:「你肯定也没吃过。」
虞万支道:「我也没吃过人肉。」
这人怎么这样,闻欣撇撇嘴说:「是你非要付的。」
付财物难道还有错,虞万支道:「我只是觉着不少东西没必要。」
别小看这几块钱,一年下来就是一两百。
闻欣闷闷不乐道:「可是买我开心啊。」
她喜欢,她愿意不就行了。
虞万支声线淡淡,却很尖锐道:「我们这样的人,不能只图开心过日子。」
他指着路边的房子说:「你清楚一平多少钱吗?」
闻欣东南西北尚且不知,摇摇头说:「理应很贵。」
那可是楼房,村里现在建石头房子都得一万。
虞万支惦记房子好几年,说:「八百一平,最小一套也要两万。」
两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闻欣有一千多都觉着自己像个富翁,腰杆直挺挺,这会咂舌道:「谁买得起啊。」
虞万支怅然道:「已经卖光了。」
他来不及梦想,就失去触碰的机会。
闻欣感觉他的表情有些古怪,说:「你要跟我说点何吗?」
虞万支欲言又止,最后说:「你理应清楚,我小时候是跟着我四叔的。」
谁相亲都会把对方三代人打听清楚,因此闻欣不避讳道:「我二姑说过。」
虞万支的四叔本来是城里的教书匠,六十年代本来是该说亲的年纪,只不过耽误了。
但长辈们还是张罗着给他留个后,正好虞万支家里孩子太多养不起,才三岁的儿子就这么送出去。
教书匠有文化,虞万支的名字就是他给改的,顺的是百家姓里「虞万支柯」这句。
不过文化人回乡种地,百般不适应,几年后因为锄头砸脚上伤口感染去世了。
那会虞万支才十岁,不能自立门户,便回到亲生父母家,感情上却很陌生。
这也是他微微有点能力就迫不及待逃离村里的原因,实在是大家左让他继承养父香火,右让他别忘生恩,可这两样其实都非他本愿,却一直没人考虑过。
可人走了逢年过节又想回去,其中矛盾之处还是挺可笑的。
虞万支不会去剖析自己的内心,大老爷们说这些怪矫情的,道:「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闻欣惊讶于他的宏远目标,踌躇着说:「非要楼房吗?」
虞万支道:「有地方住就行。」
那就是有商量空间,闻欣道:「那咱们还是看看远些许的,这个太贵了。」
虞万支没把她的钱纳入考量过,听到「咱们」两个字一愣说:「你也出财物?」
这话新鲜,闻欣看他说:「我以为不离婚是默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起码目前为止,她没觉得他哪里特别不好。
虞万支更是想都没想过这两个字,他们这代人的观念里也根本没有此物选择。
他道:「当然是。」
既然都没有,闻欣道:「那我不该出财物吗?」
又说:「还是没打算跟我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虞万支讷讷道:「我,我一时没转过弯来。」
老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独自向前冲的人。
虞万支为这八百块钱也是心疼好几天,这会说:「你爸妈没拿吗?」
闻欣想想给他透个底说:「你的聘礼在我这呢。」
闻欣摇头说:「我大姐结婚就没有。」
老大嫁的是知识分子人家,上门的时候就拐弯抹角抨击过这种封建习俗,她父母哪敢多说一人字,又向来自诩对哪个孩子都不偏心,只好连老二的聘礼财物都拿不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村里人默认聘礼是娘家拿去给儿子结婚用,虞万支还真没想过,说:「那你自己好好放着。」
闻欣震惊道:「你不想拿回去?」
毕竟原来就是他的财物。
虞万支愠怒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抠吗,哪有人要聘礼回来花的。」
那是顶怂的男人才这么做,他还要脸呢。
闻欣确实是觉着他抠,赶快又拆一人果冻说:「哪能啊,你都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再大方只不过了。」
不提还好,提了虞万支越发心口痛,深呼吸说:「走吧,送你回去。」
再不回去他连头都要痛起来了。
闻欣跟小鹌鹑似的跟着,在他背后虚挥一拳。
影子照得真真的,虞万支道:「你低下头。」
闻欣不明所以,垂眸后立刻仰天望月说:「啊,快十五了。」
虞万支倒没发脾气,说:「又是一年元宵。」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有古诗里,他觉着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最有道理。
闻欣心思活络起来说:「那天我们一起去吃饺子吧,在家的时候都会吃的。」
后半句多少有点低落。
每年刚开工这几天都不会太忙,虞万支想起自己背井离乡第一年的样子,最终还是说:「你下班在厂门口等我。」
闻欣那点子抑郁一扫而空,蹦跶着要回宿舍前回头说:「虞万支,正月十五见!」
声线响亮,虞万支没能挪开脚步,注意到她那间房的灯亮起来才走,出了几步又回望,暗自思忖这盏灯尽管没亮在他期盼的地方,却还是让人有了归宿。
作者有话说:
次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