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话说

第一更

第二天, 虞万支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都不用摸手表出来看，已经估计得出是五点，人在黑漆漆一片中望着天花板, 能听见楼下车轱辘滚过的声音，还有扫把窸窸窣窣摩擦过。

一点一点，新一天的序幕拉开，他在难得的寂静中找到舒适, 感受着怀中人熟睡时的动静, 莫名其妙笑出声。

闻欣并不是睡眠浅的人，只是正巧醒来, 想也不想要去洗手间。

她一动, 虞万支就知道，叮嘱道：「起慢一点。」

闻欣起得猛就容易跟前一黑，偏偏是个急性子。

两个人靠得近，她的呼吸就缠绕在脖颈间，虞万支下意识捧着她的脸，寻找能缓解自己早起活力之处。

她嗯嗯应着, 从洗手间出来才说：「我吵到你了？」

闻欣只觉着他烦人, 毫不犹豫拍过去说：「老实点。」

虞万支把她更往自己身边带, 恨不得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捏着她跃跃欲试的手说：「我头天忽然想起件事。」

闻欣还以为是何要紧的，仅剩的睡意驱散。

她追追问道：「什么事？」

虞万支昨晚就是琢磨着这个睡着的，想想说：「你初中的时候，是不是有位老师叫黄峰？」

闻欣其实很少想起念书时候的事情, 只不过对此物还有印象, 说：「对啊, 你以前也是他教吗？」

县中学学生并不多, 老师也就那么几个，有重叠并不奇怪。

虞万支比她大两届，两个人没有同时在校过，但他走了学校以后在县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工，这段故事也发生在那一阵。

他道：「黄老师是不是有一回满头是血是去学校？」

提起此物，闻欣想起来说：「对对对，好像是骑车摔倒的，我看到都吓死了。」

准确来说全班都吓得够呛，动容于这种敬业精神，很是头悬梁锥刺股过一阵，但好端端的说起此物，她不解道：「你作何清楚？」

虞万支也是灵光一现想起来的，这会说：「那你依稀记得当时是有人送他到教室的吗？」

有这一茬吗？闻欣双眸转来转去一点思绪都没有，但是说：「你送过去的是吗？」

虞万支嗯一声说：「我还记得，你是第一人过来扶老师的。」

倒不是因为最积极，而是闻欣长得不算高，向来坐前几排的位置。

她道：「你这么一讲，我好像想起来了。」

虞万支听出她的不确定来，继续说：「你穿了件黄色的衬衫。」

他当时尽管急着去上班，但那么匆匆一瞥，好印在脑海里的有这么个身影。

黄色衬衫？闻欣有些狐疑起来，啊一声说：「不是黄色，理应是洗得发白的。」

那年妹妹的身量业已超过她，因此她只能做第三个主人。

缝缝补补又三年嘛，虞万支打小哪件衣服都是带补丁的，他倒没觉着有什么，不过说：「你穿黄色特别好看。」

他本来想说下回买一件，但清楚她向来都是自己做衣服，到服装店上班后也是。

闻欣还真有件黄色的衣服，只是业已压箱底。

她仰着头在他下巴亲一下说：「行啊，今日就穿。」

又道：「这种陈上了年纪事，你咋想得起来的？」

虞万支也不清楚，仿佛是灵光一现，但附在她耳边说：「只因有你啊。」

不然生活中细枝末节的东西那么多，作何会时隔多年又钻进脑海里。

闻欣只觉着他格外会哄人，推他一下说：「少来。」

虞万支倒不认为自己是油嘴滑舌，心想喜欢果然会叫人变得诚恳。

他所说都是所想，自然是情意无限。

真心动人啊，闻欣的前胸也砰砰跳起来。

她手在他身上画圈圈，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天将亮。

两个人白天都是同时间出门，不过一个是去上班，一人在楼下带队跳健美操。

已经开学，赵美云要上早自习，自然没时间来跳，但赶上今天是周日，小姑娘早早列队。

闻欣打招呼说：「美云，感觉你又瘦了点。」

赵美云鞋底在地上划来划去说：「就两斤。」

以她的身形，两斤压根是泥流入海，可是人总希望着能得到点肯定。

赵美云今年上初三，眨眼就要中考，她的成绩不错，因此说：「还行，不会很累。」

闻欣就是能全方位给予夸奖的人，顺便问说：「功课紧不紧？」

闻欣有一种长辈的慈爱说：「那就好，最后半年，要好好努力啊。」

她书念得不作何样，却也清楚这才是最好的出路。

赵美云点着头，两颊的肉跟着一动，她动动手脚说：「我会的。」

这是热身运动，闻欣不再拉着她多说话，往前头一站说：「开始啦~」

其实她不是专业的，会的操也就那些，家里又没有电视，新动作都是跟着《健康中国》这本杂志学的，照顾到来锻炼的人都上年纪，压根没何跳跃部分，只敢甩甩手脚而已。

但难度不大，真动起来也够出身汗的。

闻欣一跳就是两个小时，拾起毛巾擦脖子往家里走，正好跟三楼的李阿姨顺路，两个人唠起嗑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阿姨原来是国棉厂职工，她的年纪本来不到退休的时候，但厂里效益不好，像他们这样职工多的人家必须得牺牲几个。

一家子数来算去，她就此赋闲，不到五十的人只能上街找点零活，这会她说：「缝一把雨伞有一分财物呢。」

闻欣还不没见过雨伞是怎么缝的，好奇道：「咋弄啊？」

李阿姨一天到晚的也无聊，带着她进家门非要给展示。

闻欣望着觉着不算难，就是把伞骨打开，针穿过几个固定孔，和伞面缝在一起就行。

但速度并没办法不多时，尤其是得低着头工作，估摸着不到一会就头昏眼花。

她道：「这样一天能缝多少？」

李阿姨道：「那得看干多久，一人月差不多有个七八十。」

她没办法这么一贯坐着，而且家里还有活。

此物财物和付出比起来是一点都不多，不过是贴补家用而已，毕竟现在在东浦找工作真的不算容易。

她又寒暄两句，这才回家洗澡后去上班。

服装店的铁门开没多久，就有个客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神色有几分慌张道：「要一件黑色裤子。」

闻欣照规矩介绍说：「长裤还是……」

听上去像是利落就要买单的类型，闻欣蹲下来给她拿号码，忽然瞥见她的挎包背在身后，正挡在屁股上。

话到这里，业已被打断，客人随手指着陈列中的一件说：「就要此物。」

她福至心灵道：「你带东西了吗？里面裤子要不要换？」

客人一脸如释重负，大抵是生性内敛的人，小声说：「你们有卖里面的吗？」

店里还真没有这服务，闻欣看她不是很方便的样子，支招说：「要不我到对面给你买一件？」

这种事很隐私，一般人甚至会忌讳，客人有些不好意思道：「能够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谁望着都可怜，掏钱的动作一点都不慢，伸手就是一百块财物。

闻欣接过来，把抽屉锁好，到隔壁交代声，跟阵风似的跑到对面去，回来把袋子给她说：「换吧。」

客人心里不好意思，换好之后也没旋即走，反而在店里转悠起来，一口气买八件衣服。

闻欣看她年纪不大的样子，口袋里倒是鼓鼓，犹豫两秒还是说：「其实不用客气，买一件就行，下次再来转转。」

她的意识里是小孩子没多少财物，除非是出来打工的，挣点钱可不容易，没必要这样子花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客人害羞笑笑，只道：「谢谢姐姐。」

又说：「等下个月我爸发财物，我再来。」

闻欣算是看出来，她家里一定很阔，暗自思忖自己真是白忧心，平白不好意思道：「理应是我谢谢你。」

客人有几分执拗和郑重说：「不是，是我谢谢你。」

两个人只差原地鞠躬，对视一眼笑起来。

闻欣把找零递给她说：「回去多喝点热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客人嗯一声就走，只不过下午的时候又来。

这回不是一人人，听称呼理应是带着妈妈。

闻欣还以为是来退货的，但看她们两手空空，仍旧招呼道：「随便看看啊。」

倒是做妈的主动说：「美女，小孩今日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本地人多有忌讳，在思想上许多封建陋习，她深知换个老板说不准能指着天骂「晦气」，毕竟自己也是做生意的，正好下午没事情做，正好来给人家道个谢。

闻欣不懂她作何会这样正式，无所谓道：「这有什么，我也是女的嘛。」

就这一句，人家主动介绍道：「我姓方，不清楚老板怎么称呼？」

闻欣赶快解释说：「我就是个打工的，姓闻。」

是干嘛的不要紧，反正方妈妈是来送钱的，在面积不大的店里扫荡着，下手比女儿更大方。

闻欣上班以来，还没见过一口气买二十来件衣服的客人，不安地舔着嘴唇说：「姐，其实真不用客气的，我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方妈妈果断说：「主要你们店卖得不贵，也挺好看的。」

这两点倒是真的，闻欣就是容易替人心疼钱，最后索性抹零说：「姐，下次有需要再来啊，我给你们打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生意做得真实在，方妈妈说：「行，咱们回见。」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原地跳来跳去，扭着腰唱：「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

等母女俩走，闻欣在记账本上又写一笔，几乎是不一会之间就清楚自己今天已经净挣五十。

歌词很甜，但她嗓音实在是稀疏平常，倒是笑容里能挤出蜜来，到夜晚都保持着好心情。

虞万支下班路上买晚饭，到店里跟她一起吃，进门就看见这幅样子，了然道：「今日生意一定很好。」

销售额就是闻欣的晴雨表，她捏着拳头挥舞两下说：「猜猜有多少！」

虞万支还真没见过她这样，大胆说：「五十件？」

闻欣一脸可怜巴巴道：「没有那么多。」

虞万支就知道是自己扫兴，赶快说：「那也很棒了。」

他都还不清楚，夸奖的话倒是没完，闻欣给他拿椅子说：「三十五。」

这一天还没结束，兴许能有更好的成绩。

虞万支忙不迭道：「甚是厉害。」

闻欣一点不觉得受之有愧，反而昂着头说：「当然了，我也是头一回突破自我。」

她原来最多卖过十七件，还都是不同的客人，那回第二天险些没能张开嘴，哑得不行。

虞万支也还记得，摸着她的喉咙处说：「依稀记得多喝水。」

闻欣缩着脖子，抖一下说：「给我老实点。」

又余光看见门口有人，踢他一脚。

来的是付兴隆，他正进退两难间，对上目光咳嗽一声进来说：「打扰你们吃饭了，我夜晚有点事，早点来拿钱。」

趁着这会功夫，虞万支问道：「你吃过没有？」

闻欣还没算好呢，放下筷子说：「等会我给你拿啊。」

付兴隆哪有这功夫，微微摇头说：「午饭都还没吃呢。」

他是孤儿，很早就开始走街串巷卖□□镜，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业，现在有两个小超市，还开着租售光碟的店。

按理遇上就该邀请一句，但虞万支方才扒拉过，把肉都挑到闻欣碗里，这会哪里好意思张嘴，只能说：「这么忙啊。」

要挣财物就是这样，付兴隆也不喊累，只说：「没办法。」

又道：「夜晚有个应酬。」

虞万支要请他去边上小饭馆喝一杯的心也歇下来，两个人顺着这个往下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前前后后几分钟，闻欣业已把钱数好，在账本写下数额后说：「好了，签字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交割总得有字据，付兴隆业已习惯此物流程，大笔一挥说：「回头再聚，我先走了。」

虞万支也不留人，等他走旋即说：「快点吃，都凉了。」

闻欣捧着饭盒觉得还好，碎发只因她咀嚼的动作飘落在跟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虞万支伸手给她拨到耳后，亲昵地在耳朵上捏捏。

即使是回头一瞥，都看得出是对恩爱夫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付兴隆只叹息自己不该看这一眼，摸着兜加快脚步。

他到吴家的时候也是饭点，长辈都不在，只有吴朗大着胆子说：「哥，一起吃呗。」

又想起她最讨厌人抽烟喝酒，赶快解释道：「不喝太多，等下就回来。」

付兴隆升起三分希冀，不过注意到吴静的表情就知道不可能，自己找借口说：「不了，我夜晚有应酬。」

吴静不感兴趣，只把肉泥小口地喂给女儿。

吴欣怡最近跟爸爸亲近不少，毕竟妈妈没办法带着活泼好动的她四处玩，她咧着朱唇笑，口齿不清道：「爸，吃，吃。」

听意思是想叫他一起吃饭。

付兴隆哪里敢应，只得哄着说：「下次好不好？」

小孩子听不太懂话，但吴欣怡看他要走，是张嘴就哭。

吴静这么惯女儿的人都不为所动，倒是吴朗大着胆子说：「姐，哪怕为了孩子。」

但吴静是望着文弱，自有一套想法，「为了孩子」四个字是她全然不接受的。

连妹妹吴燕都清楚，在桌底下踩弟弟一脚，示意他最好闭嘴。

当然此物道理，不会有人比付兴隆更清楚。

他道：「我会等你愿意的。」

是她，而不是孩子。

吴静没说什么，只是拿勺子的手有一瞬间的颤动。

她曾在这个人身上倾注过不少感情，但很多东西不是一夜之间能消失的。

这叫吴燕看在眼里，抬头说：「兴隆哥慢走。」

反正总得有个人打圆场，她是再适合不过的。

付兴隆自然也没错过，暗自思忖长征两万五千里而已，他有何扛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稍等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