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更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东浦下了场秋雨。
这天气不好店里就没生意,闻欣闲来无事,把库损的衣服都拿出来, 想着修修补补还能卖。
其实都是些少扣子的小毛病,不大影响使用,但吴静比较实在,几乎都是成本价或者亏一点卖掉。
但作何样也不影响闻欣每件两块钱的提成, 因此她还是很乐意干这活的, 哒哒哒踩着缝纫机。
机器声和敲打在落地窗的雨声合奏,吴静道:「反正没人, 我先走了。」
有时候她都觉着自己更像老板,心想早晚有自立门户的一天。
闻欣一人人看店也不成问题, 点头道:「行,你慢点啊。」
吴静应声拎着包走, 她开关门的动静还没下去,就有人进来。
闻欣还以为是客人,抬头看说:「彩萍。」
陈彩萍是专门来找她的,先是道:「会不会打扰你?」
得到「不会」的答案后才接着说:「我是来发请柬的。」
请柬啊, 闻欣一贯就盼着这天, 说:「恭喜恭喜。」
陈彩萍是个爽快人,大方道:「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个饭,你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一般这样说,就是不用给红包的意思。
反正现在叫她想, 她压根想不起来结婚那天的事情。
闻欣了然点点头说:「其实自己过得好就行,场面上事情都是瞎折腾。」
陈彩萍也这么觉着, 一点都不瞒着, 说:「我们打算留着财物买房, 能省则省。」
闻欣赞道:「你有远见,有这千八百块能多换个洗手间了。」
此物价格肯定不是小区房,但别的还是挺好找的。
说起此物,陈彩萍道:「我们是连乔迁宴一起办,理应会买三牛巷的房子。」
那一片是平房,上厕所要跑到巷子口,胜在价格便宜。
闻欣不由得道:「你是当家作主的料,要搁东山肯定办不成。」
陈彩萍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怕耽误她工作,又说几句才走。
也不知道今天是何八字,她走没多久刘琼就来,一来就道:「给你发请柬没有?」
说起来她还是陈彩萍的表姨妈兼媒人,这会看上去可没什么高兴的神情在。
闻欣不由得道:「刚送来,作何了?」
刘琼也不见外,拉过椅子就落座来说:「你知道她这事打算作何办吗?」
闻欣索性道:「没跟我细讲。」
那刘琼可得展开讲讲,她道:「到现在双方父母都没见过面,她张嘴就要办婚礼,她妈跑来找我,我哪知道作何办。」
闻欣还真不清楚,暗自思忖真是酷啊。
她静静听着,最后道:「我看出来了,你这位表姐不好处。」
谁说不是啊,刘琼翻个白眼说:「我看彩萍这样办挺好的。」
闻欣笑笑言:「新人好,咱们就是做好人好事。」
刘琼也是抹只不过亲戚情面,懒得跟人家横冲直撞,这会说几句又爽快起来。
她霍然起身来说:「这装修好以后,我还没来买过衣服呢。」
其实她很少来,平常都是随便衣服对付着,连女儿的初中校服都套身上,只是给孩子花钱不手软。
闻欣道:「美云头天还跟同学来过。」
刘琼有意无意说:「她考年级前三,我给的一百块钱,可不得使劲花。」
闻欣哪能听不出来,但还是接话说:「我听说十七中的学生,只要考年级前一百都能上大学。」
刘琼嘿嘿笑说:「去年第三名念的首都大学呢。」
所以刘琼爱跟她说话,只觉着浑身都舒畅,说:「那一准更强。」
闻欣感慨道:「我要有这样的姑娘,能把排名贴脑门上。」
闻欣可没敢想,摸着肚子说:「还不知道哪天呢。」
刘琼掏心窝子说句话道:「我看你们现在条件也不错,是时候要一人,趁着年轻身体好,早生早恢复。」
其实闻欣才二十二,只是结婚快三年还没怀孕,看得旁人都心急起来。
她总不好把那点家底说得太清晰,说:「明年吧。」
刘琼也就不催,省得叫人讨厌,边看衣服边说:「只不过你要怀上也不好上班。」
闻欣只是在虞万支面前撒娇有一套,实际上是个刚硬的人。
她道:「应该还好吧,我妈说她怀着我妹的时候还下地。」
这不是罕见事,在乡下实在是稀疏平常。
刘琼也是瞅着店里没人才道:「我看你们老板天天不在,这要挺个肚子还里里外外就一个人,怎么能行。」
闻欣还挺喜欢一个人的,尤其是店里重新装潢后,赶上七八月那会天气热,,门口贴上「内有空调」的字样后,那真叫客似云来。
本来是大家懒得逛街的季节,她一人月就挣六百,梦里都在数钞票。
只不过刘琼的话也有道理,她若有所思道:「应该会再请个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实现在多少就有点忙不开,但她一心奔着钱,吴静才没提过。
刘琼也就不絮叨,挑件大红色的外套后付财物走。
闻欣在账本上记一笔,翻开请柬看时间,在心里把十二月十九号圈起来,才放下来没多久,又有人进来。
也不知道今日是个何黄历,她在心里嘀咕着,招呼道:「梅姐。」
梅姐照例是寒暄几句,才说:「不好意思闻欣,我们打算换个地方住。」
得,要重新找租客,闻欣点头说:「行,何时候搬我退钱给你。」
她不是平白爽快,实在是买房的时候人就住里面,一应家具都是人家添置的,加上屋况本来就有问题,自然没何好交割的。
本来话到这儿也差不多,毕竟两个人平常不往来,但梅姐莫名扶着腰说:「主要是我男人怕我爬楼梯太辛苦。」
梅姐不够尽兴,自己道:「其实才四个月,我没啥感觉,可能男孩子比较乖。」
才四楼,有何好辛苦的,闻欣还住八楼,到现在也两年了,但她又不是傻子,看人家的动作就知道,故意不接话,只说:「是挺辛苦的。」
闻欣嘴角抽抽说:「祝你早生贵子。」
她不重男轻女,只是觉着这样的人家里最好生男孩子,否则不被期待的那女儿会过得太辛苦。
但这话落在梅姐耳里是阴阳怪气,有些同情道:「你也会有的。」
结婚三年,连个蛋都没有,要不是实在漂亮,只怕早被男人扫地出门。
一连两个人都在提孩子,闻欣一赌气,暗自思忖自己回去就怀一个,敷衍走她后开始盼下班。
等虞万支来接人下班,就觉着她今天双眸格外的亮,说:「发财了?」
闻欣销量好的时候就高兴,可惜今日不是,挥挥请柬说:「还要破财呢。」
虞万支接过来看说:「是特意给你发的。」
闻欣还真没注意,细细看名字,惊喜道:「我头回收到请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老家的规矩,未出嫁的姑娘不算一户,即使好朋友也只是口头邀请,可结婚的人是一家,哪怕有请柬也写的男人的名字,论起来她还是第一次收到给自己的。
虞万支暗自思忖一准是陈彩萍,对媒人的郑重之意尽显,换王东山的榆木脑袋压根想不出来。
他道:「上面有阖府统请,我沾光了。」
闻欣给他一肘子说:「你肯定也有。」
虞万支肯定有,不过说:「那我也要跟着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熟练地给店里关灯关门,两个人一齐往家里走。
闻欣才讲完「梅姐要退租」,他就说:「那套房子现在多少钱?」
又是一年的末尾,闻欣道:「好像要一万。」
掐来算去才买九个月,就涨一千块财物,可比存在银行划算不少。
虞万支琢磨着那点家底,进门后道:「咱们来盘盘账。」
闻欣还惦记着那事呢,瞪大眼睛看他 ,想想憋回来说:「行,盘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虞万支只觉着她笑得古怪,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说:「怎么了?」
闻欣双眸弯弯道:「要数钱,心情好。」
虞万支半信半疑,到底还是说:「那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这好几个月加工坊的生意好,一人月进账有七八百,加上他轴承厂的工资还有闻欣的,扣去还贷和生活所需,现在竟然还攒着三千一百多。
闻欣光念数字都开心,想起件事说:「那咱们今年回家过年吗?」
虞万支瞅着她的神情道:「你不想?」
闻欣悄悄说:「我妈有点疯魔了。」
一封信接一封的催孩子,更别提两个人赶了回来光买黄牛火票就要好几百,她想想血都快倒流,觉着花钱回去挨骂实在没必要。
虞万支从没提过他亲妈也在催,暗自思忖无非是添堵而已。
他道:「那就不回。」
离家第三年,故乡渐渐成为符号,闻欣总算清楚父母作何会都不爱让孩子远嫁。
她道:「那都寄一百回去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小数目,但跟车票比起来就很划得来,还能够换一段清净日子过。
虞万支也没反对,清楚「都」字就代表着婆家和娘家,说:「等我们能衣锦还乡那天。」
闻欣竖起手指晃晃说:「是等能坐飞机。」
她真的快熬不起火车了。
虞万支捏着她动来动去的手指道:「行,那现在做点不生孩子的事吧。」
闻欣一本正经道:「刚刚我是想,现在不要了。」
哪个方才?虞万支眨巴眼说:「什么意思啊?」
能有什么意思,闻欣两手叉腰,几分蛮横道:「我说的算,不行吗?」
行行行,虞万支捏她的脸说:「随时欢迎来缠我。」
闻欣没办法拿乔,嗔他一眼说:「又叫你得逞。」
口头算何,虞万支全凭行动。
屋里一盏暗灯,一切无所遁形。
作者有话说:
次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