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兼得

一更

第二天一早, 虞万支特意先去趟加工坊，他所料也不错。

刘永丰果真要辞工，大概是走到这一步, 他表情任何遮掩都没有，直接道：「老打工也没什么出息。」

此物道理谁不知道，光打工压根发不了财，可虞万支都是在东浦苦巴巴熬七八年, 才有背上贷款的本事, 像刘永丰这样的年少人，说真的, 讲此物话实在是心比天高。

虞万支懒得跟他多讲话, 直接说：「行，我工资结给你，你搬吧。」

倒叫刘永丰噎住, 毕竟总得被挽留才能显示出人的价值。

他道：「人还没走呢就茶凉。」

嘟嘟囔囔，虞万支也不管，等他走旋即把新锁换好，这才去轴承厂上班。

骑着自行车, 他心里一人劲地琢磨着, 到底还是先去找廖厂长商量。

廖兴夹着公文包刚要往外走，注意到他停住脚步来说：「哟，事情急不？」

虞万支只能简短道：「加工坊有点转不过来，我之后可能得下午都不来厂里。」

这件事，双方其实是有点共识的, 还是廖兴先提出来的方法。

他顾不上多寒暄几天, 只匆匆点个头, 看一眼手表道：「行, 我先走啊。」

虞万支本来还想多解释两句，结果只剩个背影。

他想想到隔壁，再跟老板娘打个招呼。

张美慧此刻正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她用这玩意顺手，总觉着比电子的更能信任。

算珠的声线清脆，虞万支咳嗽一声说：「嫂子。」

咔叽，张美慧的账断在这，仰头说：「咋了？」

等听完他的话就说：「行，反正工资照发。」

虞万支要讲的重点就是此物，说：「发一半就行。」

也没几天的事情，张美慧挥挥手说：「这我管不着，老廖说的算。」

又有些感慨道：「你这忙里忙外的，我们也没给你发加班费。」

其实虞万支的待遇不是附近最优厚的，他要是换个厂这些年恐怕能多挣个两千。

可人跟人之间有时候不是光提钱的，尤其是他们之间，毕竟换个厂也不能给职工这种自由，还到处给他拉拔生意。

虞万支道：「谁不知道嫂子里外是一把抓。」

张美慧赶他说：「你还是干活去吧，我这忙着呢。」

虞万支挠着后脑勺笑笑，出了两步还能听见她嘀嘀咕咕说：「娘的，我刚刚算多少来着。」

兴达轴承厂这两年的规模又扩大，「廖兴在银行一口气又借百来万，主要都花在设备上，毕竟微微高端一点的机器最少也要七八万。

他觉着这事有点赖自己，赶紧加快脚步，跑进车间里开始指挥安排。

这样一来，职工自然多起来，里里外外快四百人，其中一半都是做技术的。

廖兴不懂生产，只在谈生意上尤其擅长，想要用人不疑也得有人可用，至今最能信赖的还是虞万支。

他自然是不负所托，讲夸张一点是把厂当自家的，堪称是尽心尽力。

不过这样一来，兼顾加工坊就有些吃力，尤其是忙碌的时候，这天夜里他十二点才到家。

闻欣业已在被窝里，眼皮耷拉着看小说，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时不时晃晃脑袋，听见开门声说：「你快点来一下。」

虞万支已经能从她声音里分辨出情绪，不然光一句话就能急得跳起来。

他的姿态甚至有些闲庭信步，俯下身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一下说：「亲了，睡吧。」

闻欣甜甜笑，眼睛弯弯的，又带一点霸道说：「再亲一下。」

虞万支尽管有几分疲惫，还是吓唬她说：「再皮就不睡了啊。」

闻欣哼一声别过脸，打哈欠说：「晚安。」

虞万支摸摸她的脸，等洗完澡出来，看她睡得四仰八叉的，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脚丫子塞回被子里。

闻欣睡眠好，只模模糊糊觉得旁边有人，打个滚钻进他怀里，姿势很熟稔，一点都不见外。

虞万支还不是很困，摸摸她后颈说：「真是一点也不警醒啊。」

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闻欣哪里能知道，半点反应都没有。

虞万支只是自语而已，过会也睡过去，睁开眼的时候天才刚亮。

对他来说，人不是靠闹钟过日子的，每天该做的事情仿佛刻在骨子里，醒来的时间基本是一人点的上下五分钟。

他转转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慢腾腾掀开被子，看上去像是什么偷偷摸摸的人。

从窗帘透进来的光里，闻欣全程看着，忽然笑出声说：「有礼了像很怕我丈夫赶了回来。」

她说完打哈欠，眼角沁出泪花来，一双双眸水汪汪的。

他索性双手撑着床垫，隔着被子把她圈住，仿佛真有不仅如此一人「丈夫」的样子，说：「那你更喜欢谁？」

虞万支心想这算何话，但看自己抱着衣服要去洗手间换的样子，莫名也觉着有点像。

闻欣手没法动，快速地眨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道：「我喜欢虞万支。」

真是叫人只想不早朝，虞万支蹭着她的脸，胡茬划过她的肌肤，却一点都不觉着疼，反而有点扎人的好玩。

闻欣自己嘻嘻笑，躲着说：「再不去要迟到了。」

现在就要去半天，虞万支可是不能迟到的人，跟她交代几句后就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闻欣却还有补眠的时间，毕竟服装店是十点开门——反正现在她不去跳健美操也有领队的人，能够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她扯过被子蒙头，回笼觉睡到九点半，这才一人鲤鱼打挺起床洗漱。

换好衣服，她才下楼，还来得及在家属院门口买个早餐，趁着过马路的功夫吃掉馒头，暗自思忖离单位近就是好。

不像轴承厂，骑着自行车去也要二极其钟，赶上临时有事的时候，那车轮子都能叫踩出火光来。

这么想想，闻欣的目光向右看。

花意大门处是人行道，但几乎都被停着的自行车门口占满，只有偶尔几辆摩托车，人人恨不得在上面加三把锁，毕竟最便宜的也要五六千块财物。

五六千啊，闻欣的肩头垮下来。

她大着胆子摸摸别人家的，这才进店里。

吴静来得早，正在看报纸，听见声音只冲着她点点头。

闻欣笑笑上二楼仓库，拿出想好的搭配，给朝着大街摆放的塑料模特换上新衣服。

十二月里，太阳不大的时候就没什么客人。

闻欣照例到外面招揽两句，做成几笔生意后喜笑颜开。

到吃午饭的点，虞万支就来接人。

两个人去吃水饺，闻欣落座来就说：「过年前再攒攒，咱们买辆摩托车吧。」

虞万支清楚是为自己，毕竟需要通勤的只有他，因此倒着醋说：「没事，我骑得动。」

他话是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想要的，但知道这并不现实，尤其是他们连商品房都没买上的情况下。

闻欣就是怕他累着，但是撒娇道：「可是每天能腾出半小时来陪我。」

她表情眼巴巴地望着，虞万支全然没有抵抗力，还是迟疑道：「锦绣城快开卖了。」

自打上次他们特意跑去看之后，就一贯关注着二期的消息，哪怕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闻欣抿抿嘴，也很是纠结，思来想去后说：「看看到时候作何卖吧。」

他们并不是握着现钱，能跟买大白菜似的拿下来。

虞万支还是更倾向于房子，毕竟他们业已把家底掐来算去好些遍。

他道：「最迟元旦会有消息。」

这回他说得不准，一直到一月三号才有动静，夫妻俩下午搭公交去看，售楼处门口业已是熙熙攘攘，价格和一期比起来也略有所涨，每平是四百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最小的户型是五十平的两居室，也就是说买下来差不多要两万三，只因是电梯房，还得低层才是此物总价。

闻欣看业已有人现场交定金，不由得道：「人家怎么这么爽快。」

他们俩仰着头看刚盖好的楼，还得回去再商量半天才行。

虞万支对商品房尽管期待，但花钱的事情就是得慎重。

他想想说：「先回去吧。」

两个人真就是这么来看一眼，怀揣着满腹心事回去，可也没有旋即思考的时间，毕竟都要工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加工坊的单子不老少，虞万支忙得不可开交，服装店更是到大家都买过年衣服的时候，能够说是客似云来。

闻欣卖一件就增添一分喜悦，趁着空闲功夫还跟吴静唠嗑。

吴静道：「锦绣城挺好的，你们也不多时要孩子，大肚子怕八楼真不成。」

她自己生过，最清楚其中的难为之处。

只有要孩子这件事，对夫妻俩来说是最不着急的，闻欣道：「我们就是想先换个好一点的房子。」

吴静道：「要是不够的话跟我说。」

财物的事情，只要掏空家底总能凑上，但闻欣这会是惦记着摩托车比较多。

她叹口气说：「也是讨厌，从家属院到轴承厂就这三四公里，公交车愣是要绕一圈才到。」

因为路线设置，去的时候慢，赶了回来倒挺快的。

吴静知道她最近偶尔念叨着摩托车，忽然说：「要是不嫌弃，我爸有辆旧的，有点小毛病，但还是能骑的，你们要吗？」

闻欣清楚她爸开车，也清楚这是有意的照顾，迟疑道：「这样合适吗？」

吴静道：「不然我舅舅天天来借，我妈也觉着很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闻欣咬咬牙说：「要是价格差不多的话。」

她倒是想买新的，可也得有此物本事才行。

此物吴静也不大清楚，直言道：「我问问我妈。」

又说：「估摸着是两千多。」

对这个家来说仍旧是一笔巨款，但已经是勉强能和买房兼顾的价格。

闻欣道：「那麻烦你帮我问问。」

她甚至破罐子破摔想，债多了不愁，只要还得起就行。

又惊诧于自己的想法，只觉得人的胆子果真是撑大的。

另一面，虞万支也看着加工坊这点子家当，寻思着从哪里再挤出钱来的可能性。

他的思路跟闻欣差不多，那就是多借点，毕竟有些事是一回生二回熟，虽然每个月按时还贷款叫人有一柄剑悬在肩上的感觉，但他们这两年哪个月都能按时还，压力其实不是很大。

此物念头一旦滋生，仿佛就停不下来。

他干这活都有些分神，想想还是跑一趟银行，跟之前认识的业务员咨询。

业务员道：「你这种情况也不是不行，回头去厂里给你做个资产评估吧。」

虞万支自己都不管加工坊叫厂，都觉着身价抖搂起来，点头说：「行，麻烦你了。」

心头的重担总算勉强卸下一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