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练习

一点五更

虞万支这一忙完, 夫妻俩总算能腾出时间去看望刚生完孩子的赵秋燕。

闻欣久违坐上进城的公交车，扯着身边人的衣袖不放，深呼吸说：「司机开得比飞机都快。」

工程搞得轰轰烈烈，本来该元旦运行却没能如期，他也拿不住究竟哪天能坐上。

虞万支拍拍她的背说：「再过好几个月, 理应就能通地铁了。」

上回去首都玩的时候，闻欣坐过地铁, 这会道：「阿弥托佛, 最好快一点吧。」

但现在是只有这要人命的公交，她下车的时候都晕晕乎乎的, 扶着树说：「我缓一缓。」

巴掌大的脸全是可怜样, 虞万支也没办法替她，只能说：「给你买点吃的压压？」

说起这个，闻欣道：「你去买东西吧, 我在这等你。」

酸酸甜甜的柠檬味，闻欣喝一口说：「还没见过这款呢。」

她指的是要带去看望产妇的慰问品，虞万支自然也知道，只不过他还带着瓶果汁赶了回来。

她这样对各种零食了然于心的人都不清楚, 更别提虞万支, 他只是凭口味挑选的，看她表情明显好起来，说：「接着走吗？」

闻欣点点头，又眨眨眼说：「往哪里走。」

赶在年前，赵秋燕夫妇搬新家, 闻欣还没来过, 自然茫茫然。

虞万支照例掏出地图说：「我再确定一下。」

他看来看去, 很快道：「我知道了。」

好厉害啊, 闻欣看他的双眸都在发光，说：「走吧，我会跟好的。」

应该说是虞万支会带好她才对。

他一手拎着牛奶和水果，另一手牵着她，两个人拐过几条小巷子，这才到目的地。

这是处位于一楼的房子，还带着个院子，虞万支敲门嚷道：「鑫华，鑫华在吗？」

此物点，吴鑫华本来该在看摊子，不过现在是例外。

他道：「谁啊？来了！」

讲自己的名字有点奇怪，虞万支只能道：「是我。」

到这一句，吴鑫华总算是听出点端倪来，拉开门道：「我说听着很耳熟呢。」

他说完侧开身子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虞万支在他肩上捶一下说：「给你媳妇，又不是给的。」

闻欣适时探出头来说：「秋燕呢？方便进去看看吗？」

地方并不大，赵秋燕所在室内的窗户就是挨着院子的，她并没有开窗，听见这句只是伸手挥两下示意。

闻欣便冲吴鑫华点点头，这才进去。

她没敢靠产妇和孩子太近，就站在门边说：「秋燕，感觉怎么样？」

赵秋燕这一胎生得顺，加之平常身体好，只是略有些虚弱笑笑说：「挺好的。」

又道：「没这么金贵，你进来坐吧。」

闻欣往里头挪两步，伸长脖子看躺在床上的小孩说：「真好看。」

才七天，双眸都没作何睁开呢，赵秋燕这个亲妈都嫌弃埋汰，说：「比前几天好看一点。」

这话只她说得，反正闻欣只有夸的份，颇有些嗔怪道：「都是一天一人样的是。」

说完把门虚掩上，拉过小凳子落座来。

赵秋燕半靠在床头说：「其实不用特意跑一趟的，你们请假了是吗？」

闻欣笑笑道：「一整个年都没休息过，今日也算是出来走走。」

两个人说说笑笑，声线都压得很低，但外面的动静能够称得上是高谈阔论。

吴鑫华泡茶说：「最近作何样？」

虽说是好哥们，又在一座城市里，但加起来能见面的机会也没多少，大老爷们又不兴写信的，电话压根打不起，因此不少近况都要当面讲才清楚。

虞万支解释几句，话音一转问道：「你们租这房子多少财物？」

提起房租，吴鑫华长叹口气说：「一百。」

市里啥都贵，他们这地方还是两室一厅，加上水电费更加不便宜。

虞万支咂舌道：「真贵，这要在工业区最多五十。」

谁说不是啊，吴鑫华道：「等有自己的房子就好。」

虞万支顺着打听说：「市里房子多少钱？」

吴鑫华左右手各伸出一根指头，比出一个十字说：「楼房一千二。」

他心思没这么大，只道：「我想着等年底攒出个一室一厅来，就附近的家属院。」

年底啊，虞万支还是说：「到时候我们宽裕，给你们挪点。」

谁都不容易，吴鑫华道：「你们也还欠着钱呢。」

又说：「可惜我们这摊子没办法贷款。」

虞万支也帮他想过办法，可惜都没能成，跟着道：「是啊，不然你们也有法子还。」

他们卖的是炒货，非要说设备的话就锅碗瓢盆而已，能用来抵押的东西更是没有。

这话题略有些扫兴，正好屋里孩子嚎着，吴鑫华下意识霍然起身来说：「不是换尿布就是喝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虞万支偏过头看，吴鑫华手脚还称得上利索，他忍不住：「干得不错嘛。」

室内的门敞开着，赵秋燕微微笑说：「头天连手都不敢动。」

抱的姿势还以为怀里是个炸弹呢。

吴鑫华也不觉着不好意思，嘿嘿两声说：「换万支，也不定比我强。」

虞万支一时语塞，挠挠头说：「我就抱过七八个月大的。」

这么小一点点，他都怕用力给人家弄疼了。

赵秋燕还是挺大方的，说：「要不你现在试试？」

这可不兴试，虞万支头回对自己没何信心，连连摇头说：「别，还是等大一点吧。」

他脸上难得的窘迫，闻欣揶揄看他一眼，偷笑说：「到时候现学也行。」

有孩子才能做父母，他们现在就是想学都没法子。

赵秋燕赞同道：「练几次就会，没何难的。」

能有这么容易吗？虞万支颇有些狐疑，等吴鑫华忙完悄声追问道：「你觉着难吗？「

吴鑫华为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只差说难于登天，叫虞万支忧心忡忡起来，琢磨着作何未雨绸缪，嘴上说的却是其它话。

声线从门缝钻进屋里，闻欣忽然道：「那你们最近开摊子吗？」

炒货的配方是赵秋燕自己研究出来的，能够说是做生意的根本。

她道：「鑫华掌勺，我就在旁边指挥。」

累肯定是累一点，但保密要紧。

闻欣了然点点头，顺着这个话题又往下聊，眼望着时间差不多，借口去洗手间跟虞万支使眼色。

虞万支立刻告辞道：「我们就不打扰，先走了，下回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吴鑫华哪能让他们就这么走，挽留道：「别啊，留家里吃饭呗。」

虞万支实诚道：「等孩子大点我们再来，今日不够给你们添乱的。」

他三两句话，又隔着门跟赵秋燕道别，这才带着闻欣走。

巷子里的风一吹，闻欣不由得期待道：「去吃火锅对吗？」

她业已心心念念好些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虞万支点点头，拧眉看着左右的巷子口说：「我再研究下怎么走。」

他对这一片也不熟悉，背对太阳高举着地图，半晌才说：「好了。」

在这期间，闻欣百无聊赖地研究路边的广告，说：「这种房子，也要两万块财物呢。」

比王东山他们买的那条件还差些，价格是乘以三。

虞万支暗自思忖还是工业区更划算些，只因他们这样的工作在市区也不能多挣到哪里去，可要负担的却是天差地别。

他道：「鑫华就是前几年栽过跟头，不然早买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想打工就是这样，有起有落的，甚至很可能赔本之后一路往坡底走，像这样能起来已经很不容易。

这也是虞万支从前一心只想打工的原因，可惜一步一个脚印走实在太难，成家的人总得立业。

闻欣听着都觉着可惜，说：「幸好现在过得不错。」

不错？虞万支道：「鑫华不这么想。」

人有孩子，想法难免多起来，眼前的境况就有些不顺眼起来。

闻欣手肘碰他一下说：「秋燕这么想。」

又道：「有时候不是很有财物才能好的。」

不过这话说得有点太天真，她补充道：「也不能太穷。」

贫贱夫妻百事哀啊，人过得太苦哪里顾得上三七二十一。

这样一说，他们这样的倒成最好的了。

虞万支道：「那你喜欢现在？」

闻欣忽然看他一眼说：「男人也不能太有钱，会学坏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警告？威胁？虞万支不由得汗毛倒竖起来，咽口水说：「我不会。」

又道：「我都给你花，就没财物了。」

闻欣哼一声说：「意思是我很能花钱？」

虞万支连忙道：「没有，是我都想给你花。」

又说：「你连衣服都不买，能花何财物。」

衣食住行，家里房子是自己的，衣服向来动手做，出门踩自行车，算起来就是吃饭多花点。

可一天哪怕吃四顿，也都是些小店而已，能要多少。

想起此物，虞万支道：「中午多吃点。」

还说呢，东拐西绕的，闻欣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动动鼻子说：「我还没闻见火锅味。」

虞万支脑子里有地图，暗自思忖不理应走错才对。

他有些不自信道：「可能中午不开门？」

闻欣瘪着嘴，到店门口一看说：「搬到梅花巷了。」

梅花巷啊，虞万支只得再把地图翻出来。

人人都有不懂的事，虞万支忽然道：「你会抱孩子吗？」

他今天翻地图格外频繁，专注的眼神平添三分魅力，反正闻欣怎么看都好，凑过来说：「有礼了厉害，我都看不懂。」

闻欣理所当然道：「肯定的啊。」

侄子侄女出生的时候她尽管业已开始上班，但闲下来总是带过那么几天的。

虞万支得到答案，却觉着没什么意义，说：「那也是我带。」

他带？闻欣上下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你确定？」

虞万支现在是不会，不妨碍他能学，点头说：「到时候可以。」

闻欣沉吟不一会，最终说：「我拭目以待。」

她讲这话的时候并没觉着自己很快能看到表现，没几天后的夜晚就注意到他在折腾被子。

简单来说，就是把被子团成个小孩模样，正儿八经地抱起来。

闻欣嘴角抽抽看着道：「你这是干嘛？」

虞万支其实也有点尴尬，但还是强撑道：「练习。」

他生出一种自己在扮家家酒的感觉，腾出手挠挠脖子，手中的「孩子」一时不慎，软绵绵掉地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闻欣瞪大眼说：「你，要不要，救救它？」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万支自己也是瞠目结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把被子捡赶了回来，假装方才何事都没发生过。

闻欣被逗得捧腹大笑，一人没坐稳险些摔倒。

她倒也不是笑话，只是开心，眼睛弯弯说：「就凭这个，你将来肯定能管好孩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能吗？虞万支越发不自信起来。

就像他学技术，尽管是修行看个人，但作何着都是师傅领进门，世上没有何事情是人生而知之的，可做父亲这件事上，他并没有一人引路人，或者说自己对于这个概念都很模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颇有些茫然道：「我真的能够吗？」

声音呢喃，闻欣凑着耳朵过来听，说：「什么？」

闻欣想得并没有这么多，在她看来结婚生孩子都是很顺其自然的事情。

她的脸仅有三步之遥，虞万支道：「我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生长于乡间，多数人的日子过得大同小异，即使是在改革开放前沿的东浦也不例外。

这个时代并没有给人太多选择权，她道：「为何不行？」

哪怕她一派天真模样，却从没认为自己无法胜任母亲这一身份。

虞万支没办法说出自己的感受，甚至只因其中有很多卖可怜的部分，打算掩去不提，只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可闻欣才不会让他就这么跳过，追问道：「那你好好想想。」

想清楚是作何会，才有解决的思路。

虞万支沉默不语，用力地抿嘴唇说：「我连提起‘爸’这个字，都不知道是指谁。」

他有生父和养父，却连能正确指向的那个人都没有，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陷入对自己身份的困惑之中。

闻欣心头一酸，眼眶不自觉红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脾气，有时候想叫自己不掉眼泪都没办法。

虞万支指腹揉着她的脸说：「没事的。」

他已经把往事抛下，只是内心深处偶尔为之触动。

闻欣带着鼻音说：「骗人。」

她张开双臂，脸靠在他胸膛说：「真的，我觉着你一定能做得超级无敌特别甚是好。」

一人字都不停地说完，只能大口地喘着气。

虞万支稍微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发顶。

他道：「我努力。」

闻欣仰头撒娇说：「你怎么不夸夸我也能够。」

呃，虞万支欲言又止，最后说：「我带你们俩就行。」

母亲的形象，好像从以前就是无私伟大，可他私心里并不愿意她成为那样。

闻欣啧啧两声说：「那咱们是生一人，你养两个啊？」

虞万支缓缓点头说：「就是这么打算的。」

真是叫闻欣不知道说何好，手在他喉结处碰一下说：「太会说话了吧。」

虞万支下意识咽口水，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其自然。

春风未至满室春，连醒来的那一刻都羞煞人。

闻欣睁眼的时候业已是第二天，她看一眼手表，着急忙慌地洗漱换衣服，连跑带跳着出门，买早餐的样子看上去火烧眉毛。

吴静现在其实没明文规定她要几点到，可越是这样宽松的范围里，人更是要自律。

早餐老板是熟人，说：「没事，你们店才开门。」

闻欣还是很珍惜这份工作的，毕竟换个地方想每月挣六七百块钱有些难于登天。

她道：「我是惦记着你做的烧麦，怕吃不到。」

话太中听，老板多给她一个馒头说：「吃吧，我也要收摊了。」

大家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闻欣也没推辞，说：「谢啦，次日见。」

她边过马路边吃，到店里还剩一半。

吴静本来每天早晨都在看报纸，今日有点翘首以待的意思，说：「闻欣，我有话跟你讲。」

一般这样的开头，都是有大事发生。

闻欣心头突突跳，咀嚼的动作慢下来，说：「我蓦然有点惧怕。」

吴静赶快声明道：「不是坏事。」

如此，闻欣才能泰然自若道：「那是什么好事呀~」

吴静长篇大论都组织好语言，这么一打断反而有些迟疑，简单说：「我本来只是去给欣怡看幼儿园的，随后又想着要不再开一家店。」

此物前后，闻欣是没有太听懂，试探性说：「那这个地方？」

吴静道：「三安离这有十公里，这儿以后应该只有你，忙只不过来的话能够再招个人。」

闻欣迟疑着还是说：「招人吧。」

她一天两天的顶得住，却不是永远可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吴静诧异道：「你真的愿意吗？」

她看店的时候，除非是闻欣实在忙不过来才会招呼客人，就是想着多多把业绩让给她，可有别的员工就不一定，势必会分薄工资。

闻欣何尝不知道，笑笑说：「真是再没见过这么好的老板，其实我一人人是不大好招架。」

一件计划外的事情脱口而出，吴静道：「以后你就是店长，不仅如此算基本工资。」

开弓没有回头箭，反正店里也能挣不少财物，吴静清楚很大程度上靠闻欣，她自然不会吝啬，说：「按利润的百分之五。」

她出手向来大方，闻欣也不知道这是临时起意，说：「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账目上闻欣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大概有个估算，寻思这样工资倒不会少不少，心下满意，双方协商完毕，还认认真真的握握手。

尽管不知道将来会朝着哪个方向去，起码现在看来是人人都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半，十二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