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手被擒

灰色的宫墙，青色的石砖，已被飞溅的鲜血染成一片猩红。

越过满地的尸骸，那位浑身浴血的年轻将军踉跄着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插在身上的数枝长箭泛着寒光，而那位年少将军的脸上却犹自挂着一抹凄然的笑意。

「七弟——」年少将军在他耳边轻唤，一只带血的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急喘了几下之后，那只手便随着年少将军的身体一起，无声地滑落到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一位长发垂地的白衣女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面前，俯身将年少将军抱起，缓缓行至一处刚刚燃起的火堆前，仰天长哭了数声，忽然纵身一跃，与年少将军的尸身一起消失于烈焰之中……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彼处，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无语亦无泪。

忽然间，一张孩童的脸也出现在那堆烈焰之中，唇边淌着鲜血，面上却带着与那位年少将军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发狂般地冲向那堆烈焰，口中终究喊出声来：「玉儿——」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的佛号陡然间响起，「施主仍旧困顿于那同一场梦境之中吗？」

徐徐睁开了双眸，萧天绝从床上坐起身，对盘膝坐在一旁的那位黄袍老僧摇头叹息：「不，这次梦到了更多的人，更久远的事。」

黄袍老僧点头道：「如此也属正常。施主的天绝魔功至今已悉数散尽，过去的记忆自然渐渐恢复，今后当会想起更多往昔之事。」

萧天绝漠然道：「想起又如何？萧某已在这寺中被困了十年，行将就木之身，记起那些过去的恩怨又有何益？」

黄袍老僧正色道：「昨日之是，今日之非，唯时时自省，方能明心见性，得脱苦境。」

萧天绝的脸上掠过一抹不以为然的轻蔑之色，起身走过去推开了这间禅房的前窗，对着庭中的积雪默然不语。

这时，一位中年僧人来至禅房之中，向黄袍老僧施了个礼，「慧念师叔，寺外来了一位施主，自称是来践十年之约。」

慧念大师闻言长眉一轩，低诵了一声佛号，「既是故人远来，老衲当前去相见。萧施主，老衲先行告退。」

萧天绝依旧没有出声，也未回转过身来，唯有宽阔的双肩在不停地微微抖动着，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澎湃与不安。

……………………………………………………………………………………………………………………………………………………………………………

方出了寺门，慧念大师便注意到一个身着白衣银袍的人在雪地面盘膝而坐。

这场雪业已下了一日一夜，不久前方停，而那人的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想必是已在大雪中坐了许久。此刻所见的是他微垂着头，两手平放于膝，似此刻正闭目沉思。

慧念大师稳步来到那人身前，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十载不见，小施主别来无恙？」

那人闻声慢慢抬起头来，竟是一位容颜憔悴的十七、八岁少年。

慧念大师见状一怔，只觉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相貌清秀，却丝毫已无昔日那粉雕玉琢般俊美孩童的影子了。

「小施主容颜大改，可是身染重疾之故？」

那少年飘忽的目光从慧念大师的面上一掠而过，又微微垂下头去，漠然对着地面的积雪，许久才冷冷一笑道：「区区贱命，本不足惜，只要慧念大师你还健在就好！」话语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寒怨怼之意。

慧念大师不由微微一叹：「小施主好大的杀气！」

那少年一皱眉道：「难道大师要毁约吗？」

「阿弥陀佛，小施主误会了！老衲只是希望小施主能三思而行，苦海无边，回头——」

即是以慧念大师数十载的修为，听到这少年如此怨毒之语，竟也不由得微微色变，高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想不到小施主竟然如此执迷不悟，着实枉费了老衲昔日对你的一番苦心！」

未待慧念大师把话说完，那少年已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大师昔日所赐，在下终生不忘！十年之期已到，今日若不能毁了你这座济世寺，我萧玉甘愿毙命于此！」

「苦心？！」萧玉不由冷冷一笑，「只不知毁去一人人全身的经脉，令他终生再不能习武，这是大师对谁的一番苦心？」

慧念大师默然半晌，叹道：「既然小施主终不能看破，老衲也无需多言。」

「既然是话不投机，那就直接动手吧！」萧玉冷然道。

就在此时，济世寺内骤然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并隐隐有烟雾冒出。慧念大师微微一愣，清楚寺中有变，再也顾不得跟前此物行事古怪的少年，想即刻回转寺中查看究竟。谁知他方一迈步，随即面色大变，单掌立于胸前，闭目不语。

虽然嘴里说得痛快干脆，可他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负手望天，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萧玉见状，在一旁悠然笑言：「大师此刻最好不要妄动，更不要行功运气，否则毒性攻心，虽不会致命，却也要毁了数十载的修为。果真到了那时，在下倒是能够与大师拼一拼体力了。」

慧念大师徐徐地在雪地面坐了下来，睁目望着萧玉道：「老衲虽是无法行动，难奈你何，但施主也未必就能轻易地走了此地吧？」

「能与不能，总要试试才知道。」萧玉笑着轻拍了一下身上的雪，转身大步离去。

慧念大师望着他步履略显不稳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双掌当胸合十，重新闭上了双目。

……………………………………………………………………………………………………………………………………………………………………………………

也不知在雪地中走了多久，萧玉的额上已见了汗，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蓦然间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

他几番挣扎着想重新霍然起身身来，竟是都没有成功，索性就仰面躺在雪中，对着那颗高悬天上的冷日，放声大笑起来。

「已然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为何你还笑得出来？」一人轻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在近旁响起。

萧玉立时收了嬉笑声，可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我就是在笑自己竟然会落得如此狼狈不堪！」

一只纤巧秀美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腕脉，片刻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还以为你也似那位大师一般中了毒，原来你竟是毫无内力。可是，你此物毫无武功之人又来这里做何？」

感觉到那姑娘的手已从自己的腕脉上收了回去，萧玉便支撑着坐起身来，口中淡然笑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与姑娘相同——闯寺劫人。」

「你——你竟清楚我是谁？」那姑娘的声线里陡地多了些许警惕，人也随之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萧玉也慢慢霍然起身身来，笑着问道：「姑娘不是岫云剑派的女侠吗？」

「是呀，可是——可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你究竟是谁？」那姑娘的语气愈加惶恐起来。

「在下萧玉。」

「萧玉？！原来你就是那萧天绝的徒弟，怪不得师祖让我来抓你回去——」那姑娘蓦然顿了顿，这时满面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萧玉，似是喃喃自语地道，「可是……你这副样子，作何看也不像是那大恶人的徒弟啊！」

萧玉不由得好笑地追问道：「那姑娘以为大恶人的徒弟理应长成什么样子？」

「师父说那个大恶人的武功甚是厉害，杀过很多很多的人，而你却只是个没有内力的普通人，且还是个……是个……」那姑娘迟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瞎子？」萧玉毫不在意地接口道。

「对不起，起初我见你行走的路线古怪，还以为你是故意为之，想要摆脱追踪的人，可是方才注意到你竟能直视着当空的烈日，才不由得想到原来你是看不见的。」

「路线古怪——」萧玉徐徐地将那姑娘的话重复了一遍，终是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原来竟是迷路了！怪不得走了这么久，还是被姑娘给捉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本不想捉你的，可是师祖严命，只好得罪了！」

那姑娘倒是爽脆，话音方落，便搓唇发出一声呼哨，片刻间，一匹神骏的赤色马儿就奔到了她的身旁。她自己先飞身上马，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抓住萧玉的右肩，顺势微微一抛，将他抛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之上。

那马儿想是不高兴身上又多出一人人来，陡地一尥蹶子，萧玉的身体随之一晃，险些被摔下马去，却被人猛地抓住了腰间的束带，耳畔传来那姑娘的轻叱声：「坐稳了！」

萧玉忙摸索着抓住那姑娘身上披风的一角，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姑娘回眸看了一眼他的窘迫情状，不觉抿嘴一笑，随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向着西南的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