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裕国定亲王府。
在定亲王寝殿后面一处极为隐秘的静室之中,柳逸飞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向一位负手而立的紫衣中年人禀报日间在济世寺所发生的一切。
「你确定玉儿已落在了雪幽幽的手里?」这位容貌清俊但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人沉声追问道。
「是的,先生。属下在济世寺东南约一里处发现了公子的足迹,旁边还另有一人一马的足迹,看足印大小,那人应是一名女子。那女子后来骑马向西南方向去了,而公子的足迹也就此消失,应是被那女子给掳走了。属下一路追踪下去,直至忠义盟总舵附近,因恐被忠义盟的巡逻哨发觉,未敢再靠近查探。」
「此前与公玉飒容约定的会合之处是在济世寺的西南,玉儿怎会在东南方向被人掳走?」那位中年人不解地追问道。
「属下对此也一贯想不通。更有奇怪之处,属下在追踪公子足迹之时,发现他走了济世寺后,一开始确是向西南方向走,可没过多久便转而向东,而后似又折返向西,如此往复了数次,所行路线极是古怪。」
中年人皱眉沉思不一会,对柳逸飞道:「你明日去一趟断剑阁,将我曾经答应过的那本剑谱交给公玉飒容。」
柳逸飞一听,不由瞪圆了眼睛不服气地道:「要不是那公玉飒容没有尽心地去找公子,公子也不会落到了雪幽幽的手里,先生怎么还要把剑谱给他?」
「如你所言,是玉儿没有按时到达会合处,这并非公玉飒容之过,我们自当遵守此前的承诺,将剑谱交给他。」
柳逸飞仍有些不情愿地嘟了嘟嘴,「那公子作何办?那雪幽幽乃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之人,公子此番落在她的手里,一定是凶多吉少!」
中年人叹了口气,「雪幽幽是绝计不会对玉儿手下留情的!不过,她必也极想从玉儿的口中逼问出他师父的下落,故而不会对他即刻便下杀手,玉儿暂时理应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也只是暂时而已!再说即便能保得住性命,也一定会吃不少苦头,公子现在的身子又那么弱,如若他们对他用刑……」说着说着,柳逸飞竟然情急地哭了起来。
柳逸飞垂着头半晌未吭声,最后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中年人轻轻拍了拍柳逸飞的肩,「逸飞,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必须要保持冷静,尽快想办法救出玉儿。你从小就跟在他的身边,应该比我此物当舅舅的更了解他。此刻,他面对着雪幽幽,定是会比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人人都更冷静、更坚强,不是吗?」
「好了,你已奔波了一日,想是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是。」柳逸飞躬身向中年人行了个礼,便出了静室。
中年人又独自闭目思索片刻,方又重新睁开眼来,脸上沉毅的神情似是表明他已做出了某项重要的决定。
他径直走到一人摆放着各种玉器饰物的橱柜前,小心翼翼地轻触了某个机关,整个櫉柜蓦然向两侧分开,中间露出了一道铁门。他又轻触了铁门上的某处,铁门便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开启,里面是一间更隐密的密室,待他迈步进入密室之后,那扇铁门及櫉柜都在他身后方迅速合上。
他特意放轻了脚步,来到密室右侧靠墙摆放着的一张床榻前,向此刻正床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的灰发灰衣人跪倒行礼。
「侄儿浩星明睿拜见七王叔。」
床上的灰衣人身子微微一震,缓缓睁开双目,上下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良久才开口道:「萧某只是一介草民,当不得王叔这样的称呼,更不敢受阁下如此大礼。」
浩星明睿仍跪在地面,抬头望着床上的灰衣人道:「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当年王叔为侄儿所做的一切,侄儿今生今世不敢或忘,今日这区区一人礼又算得了何!」
「你……竟然都还记得!」灰衣人低声叹息了一句。
浩星明睿的声线微微哽咽起来,「尽管业已过去了三十多年,当日王叔您浑身浴血仍拼死保护侄儿突出重围的情景,至今犹历历在目!」
灰衣人终于起身下了床,伸出两手扶起了浩星明睿,仔细地对他端详了许久。
浩星明睿连忙将他扶回床边落座,自己却恭敬地肃立一旁。
「侄儿当时虽只是个五岁稚童,却已经能够察觉到那夜父王与王叔神色间的异常,是以王叔命侄儿给父王磕头,侄儿便听话地给父王磕了三个头……」浩星明睿的眼中逐渐泛起了泪光,「却不知……却不知就在那夜之后,整个永王府将灰飞烟灭,更不知自己从此便会与父王天人永隔……」
灰衣人用手轻拍着浩星明睿的手臂,温声道:「你的父王泉下有知,见你如今已长大成人且一切安好,定当极其欣慰。」
浩星明睿忽然再次跪下,给灰衣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肃然道:「浩星明睿在此代永王府上下,拜谢王叔昔日的救命大恩!」
灰衣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此物‘恩’字,萧某实是受之有愧!」
「王叔——」
「你且先起来吧。只是今后不要再称我为王叔了,早在二十多年前,我便已不再是裕国的定亲王浩星潇宇,而只是一介江湖布衣萧天绝。」
浩星明睿起身后点头道:「侄儿恍然大悟了,那今后侄儿还像小时候一样,称您七叔可好?」
萧天绝微笑道:「当然好。不过七叔却不能像过去那样,再叫你小睿儿了,还是叫你明睿吧。」
浩星明睿闻言一笑:「见到侄儿这副苍老之相,想是‘小睿儿’这一称呼,七叔也觉着难以再叫得出口了吧?」
萧天绝凝神上下打量了自己的侄儿不一会,没有说何,只是伸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浩星明睿在一旁坐了下来,随后接着出声道:「七叔当是业已看出些端倪,侄儿如今的这副模样,确是花了些功夫装扮出来的。七叔可还依稀记得当年您留在王府中的那替身李进吗?如今我已是李进的替身,故而事实上,在外人的眼中,侄儿才是大裕国的定亲王浩星潇宇。」
萧天绝点了点头:「你如今的这副容貌,确是与十年前的我有几分相似。」
浩星明睿望着萧天绝灰白的头发,不由得感伤地道:「十年囚困寺中,七叔竟已苍老至斯……」
萧天绝倒是全然不在意地笑了,「被济世寺的和尚废去了我一身修为,难免会伤了些元气。只不过好在这些年我也没有就此闲散下来,倒是练了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虽再不能御剑杀人,但比之常人,还是要强上几分。」
萧天绝一听,故意板起脸来道:「你这是什么话?!当年你只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只依稀记得我与你争抢你母妃做的好吃食,却又怎会知道你七叔我那时也是个了不起的少年将军,就连你的父王、我那能征惯战的六哥,都夸我极有英雄气概——」
浩星明睿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开怀地笑道:「三十多年不见,没想到七叔的性情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心胸竟也变得如此豁达!」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突地一哽,两行热泪倏然自他的眼中狂涌而出。
「七叔——」
萧天绝对浩星明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为自己忧心,之后仰天长笑了一声:「六哥,连你的小睿儿都清楚,我这个七叔最是心高气傲!这世上除了你,又何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可恨我纵是心比天高,当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血溅宫墙!六哥,你泉下有知,且看今后我们叔侄二人如何为你报仇血恨,将残害你和玉儿以及那些无辜隐族人的无耻之徒,统统诛杀殆尽!」
浩星明睿突然一把拉住萧天绝颤抖的双手,沉声说:「七叔,玉儿他——」
萧天绝也这时激动地追问道:「是啊,明睿,玉儿他现在何处?为何此时还不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