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域外隐族人聚居地——重渊。
拔下了最后一根金针,那位年轻女子举袖擦了擦额上的汗之后,微微拾起一条薄被,为躺在榻上的人盖好,然后便悄然出了这间静室。
守在外面的老族长见她脸色苍白,步履虚浮,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沉声说:「姑娘先落座歇歇,稍后我再运功助你恢复气血。」
见她的面上似已恢复了一些血色,老族长也渐渐地坐在了旁边的一把椅子上,随即小心地开口问道:「算今日,姑娘已为他施了三次针,可是见了些效果吗?」
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在老族长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那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本已绝了生机,全凭那神奇的化蝶心法护住了他心头的一口热气。如今他实际上就是一人活死人,心间一点未灭的灵智被封闭在一具已逐渐死去的躯壳之中。那便犹如人间地狱,他既能感知自己身上所有的痛苦,却又只能被生生地困在当中,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我为他施这‘金针渡劫’,只是能减轻他少许的痛苦,却根本帮不了他与那几近死去的身体相搏。最终他能否醒过来,完全要靠他自己的意志,还有——上天的眷顾!」
「竟然是这样——」老族长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孩子本就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便是在隐族人中也实属罕见!当年我之所以传给他化蝶心法,便是看中了他这份无比的坚忍与执着。只是这孩子命运多舛,眼看化蝶功将成,却骤然变成如今这副活死人的模样,实是令人扼腕叹息!」
那女子轻蹙着眉头,神情略显迷惑地追问道:「老族长,我对这化蝶功诀所知有限,故而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您可知这化蝶功练成之后,到底会是个何情形?那练功之人的相貌也会随之改变吗?」
老族长摇头叹息道:「隐族中最初也是最后一人练成化蝶功者,是一位几百年前的先人。根据当时的文献所载,只说他在功成之后便脱胎换骨,犹如化蝶重生,却并无一字提到他的相貌可曾改变。只是姑娘既然有此一问,想必是有了何种不同寻常的发现?」
「我——」那女子略带迟疑地吐出了一人字,顿了许久,终是说出了那个让自己感到有些难以启齿的发现,「我只是觉着每次施针时,他身上的肌肤皆变得比先前要光滑柔软些许,身上的旧疤痕也大都不见了,况且他脸上原来因伤病折磨而留下的皱纹也变得越来越浅,还有——他的身量像是也在变——」
老族长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终于忍不住「腾」地一下从椅中站了起来,快步走入方才的那间静室。半晌之后,他又背着两手表情古怪地走了出来,重重地往椅上一坐,开始摇着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奇迹!简直是奇迹!想来这便是史书上所载的脱胎换骨!‘破茧成蝶’一语原来并不是虚言,而是真的犹如从茧到蝶,令人褪去一身旧皮囊,从里到外皆焕然一新!」
见老族长表现得如此澎湃,那女子也不禁莞尔一笑。想来这就是痴迷武学之人的通病——一旦发现这世间某一项功诀有了新的突破,便兴奋不已,仿佛是自己取得了天大的成就一般。不过细一想来,学医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一旦有济世良方问世,所有医者也都是额手称庆,为天下苍生得以减少病痛折磨而倍感欣慰。
谁知老族长的嬉笑声方歇,突然又拍着大腿叹了一句:「只是这外表虽改,若体内生机不复,最终也是枉然啊!」
「既然他的身体已出现变化,证明化蝶心法依然在发生效用,我相信,他最终一定会战胜自己,彻底苏醒过来!」那女子的面上虽仍是笑容不减,一双小手却暗暗紧握,在心中默默地祈求上苍,一定要让那人活过来。
老族长那双充满了睿智的眼睛看了她许久,蓦然道:「姑娘既然相信他一定会醒过来,那便更应该善自珍重,等待他睁开双眸注意到你的那一天!」
那女子微微一怔,轻声问道:「您此言何意?」
「每次你施针之后,都会心力交瘁,想来这‘金针渡劫’是一种极耗心血之术。而你的情形又与常人不同,因先天不足而致气虚血弱,体力实不及常人的一半,不但不能练气习武,更不应做任何损耗心神之事。尽管我可以用内力助你恢复气血,但想要完全复元,却是不能。长此以往,你的身体将会每况愈下,怕是根本支持不到他醒过来的一天!」
听老族长如此说,那女子不由垂下了头,随即又咬着唇抬起头来,道:「可我实是不忍心见他日日受那无尽丹的煎熬!他虽不言不动,却并非无知无感,此刻他身上所承受的痛苦也丝毫未减,我怕他终有撑不住的一天,想从此脱离苦海,放弃了那仅存的一丝生望!我为他施针,虽不能彻底消除他的痛苦,但毕竟能让他感觉到有人在助他与痛苦相抗,决不会让他一人人就此无声无息地死去!」
老族长知她说的在理,意志再坚强之人,也毕竟是血肉之躯,在经受了漫长无尽的折磨之后,难免会有脆弱的一刻。只要那孩子不再坚持,选择永沉无知无感之境,那他就再也醒只不过来了!
可是,为了救一个人,便应该牺牲另一条鲜活的生命吗?到底该如何选择,才称得上是正确的呢?
见老族长沉默不语,那女子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其实您也不必太过忧心,我是学医之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是清楚只不过。虽然光靠您的内力并不足以助我复元,但再配以我自制的汤药,便可大致恢复如初了。再者说,若是他的化蝶心法发挥奇效,也许数月之内便可苏醒过来,到那时一切自是不同,我也可以稍微歇息上一段时间,以便彻底地恢复体力。」
老族长清楚这位姑娘所言并非全是实情,但以目前的处境而言,确是找不出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只好先按她的办法来,最多也不过就是自己再多受些累,尽量助她恢复得更快些许。
「好吧,那就暂且依你所言。但愿那孩子能早日醒过来,也算是没有枉费了你为他所做的这一切牺牲!」
那女子听了只是淡淡一笑,随即又想起了一人问题,皱眉道:「我只是有些为他忧心,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容颜大改,仿佛变成了另一人人,不知会不会觉着难以接受?」
老族长的面上忽然露出了几分神秘之色,笑着道:「自练了化蝶功后,他的容颜便一贯在变,谁又能说得清他最终所变成的样子,会不会才是他本来所应有的样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