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惊鸿一现

两个年少人各自牵着马，一路说笑着进了城。

眼见前面就有一家十分气派的酒楼，寒冰蓦然转头看了一眼走路稍有些一瘸一拐的宋青锋，揶揄地道：「以宋兄这样的腿脚，怕是上不了酒楼了。」

宋青锋却是毫不含糊地回道：「不但上得了酒楼，我还喝得下烈酒！」

「烈酒？」寒冰嗤笑了一声。

宋青锋十分严肃地望着他，「你莫不信，烈酒才是最好的疗伤止痛之药！」

寒冰见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心中暗觉好笑，顿时冒出了一人坏主意。

「可惜在这景阳城中，实是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烈酒，不过好酒倒是有两坛，宋兄可愿随我去品尝一番？」

宋青锋旋即点头道：「既然有好酒，自是要品尝上一番。无论是偷是抢，我都随你去！」

寒冰只是狡黠地一笑，「若是能偷能抢，我早就得手了，哪里还用得着扯上宋兄？」

「既然不偷也不抢，你又扯上我做何？！」宋青锋冷笑着反追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只不过今日宋兄若真想喝上这两坛好酒，便一切都得听我的。最要紧的是，一定要谨记我说过的那句话，‘人生在世，不谈窘事，更不谈祸事’。诸如我们挨打之类的小事，千万不可提起，至于‘烈酒是最好的疗伤止痛之药’这样的浑话，更是一句也说不得！」

望着寒冰这小子一脸的奸诈相，宋青锋只能暗叹了一声「交友不慎」，随后便无奈地点了点头。

穿过一条繁华的街市，宋青锋跟着寒冰来到了一家戏园子门前，将马交给外面看门的人照管之后，两人走进了戏园之中。

这个时辰，戏园子里尚未开锣唱戏，寒冰带着宋青锋直接进了人家的后台，然后两人又穿过后台，从后门出去，再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最终进了一座极为宽敞的院落。

「寒冰哥哥！寒冰哥哥！……」

几个此刻正院中玩耍的小孩子注意到了走在前面的寒冰，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每人的小面上皆带着澎湃兴奋的笑意，将寒冰团团围住。

寒冰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红色小木匣，在手中晃了晃，笑嘻嘻地对那好几个小孩子道：「猜猜里面是什么？」

「糖豆儿！」

「好吃的糖豆儿！」

「翠儿姐姐的糖豆儿！」

孩子们拍着手叽叽喳喳地喊着，面上皆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馋嘴笑容。

寒冰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转着眼珠道：「你们都猜错了！这个地方面何都没有，更是万万没有什么翠儿姐姐的糖豆儿！」

孩子们的脸上顿时也都没了笑容，一个个瞪着大双眸站在那里。

「寒冰哥哥骗人！那个红盒子就是翠儿姐姐的！上次她还从里面倒出糖豆儿来给我们吃呢！」一个小姑娘突然嘟着嘴大声出声道。

谎言被人当场拆穿，寒冰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转而又厚着脸皮道：「我这是在逗你们玩儿呢！这个糖盒就是你们翠儿姐姐给我的，她知道我要来看你们，就让我把她最爱吃的糖豆儿给你们带来了。」

孩子们这才又开心起来，伸出小手等着寒冰给大家发糖豆儿。

寒冰一边给他们发糖豆儿，一面哄着他们道：「你们的翠儿姐姐最喜欢你们了，可是她特别不喜欢别人向她道谢，所以下一次她来看你们的时候，你们可千万不要向她提起这次吃糖豆儿的事儿。」

孩子们只顾着吃糖，根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一人个都猛点着头。

宋青锋在一旁却是看得直摇头，暗自思忖，这家伙一定是偷了翠儿的糖豆儿来送人情，没不由得想到却被孩子们认出了糖盒是翠儿的，只好在这里连哄带骗地跟这帮小孩子打商量。说来也奇怪，此物家伙做起事情来虽然胆大包天，却是不但害怕他的湘君姐姐，况且竟连她身旁的那小丫头也怕成这样！这花府里的人，可真是古怪得不可思议！

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白净和善的中年女子从西厢的一人小屋中走了出来，含笑招呼道：「寒冰来了！」

寒冰忙笑着应道：「吴婶，我又来向您讨吃食了！」

宋青锋方要躬身施礼，却被寒冰在肩膀上猛地拍了一记，就听他对吴婶炫耀地道：「这位宋将军的来头可大着呢！吴婶，你今日可要多做些好吃的，好好招待一下这位从津门关凯旋而归的大英雄！」

吴婶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眼宋青锋，「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

「不知是哪一位大英雄光临寒舍了？」

随着一人洪亮的声线响过，一位面容清矍、白发银须的老者从正屋中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人七、八岁的小丫头。

孟老忙快步上前扶住寒冰的手臂，摇头笑道：「你这孩子总是这样！我已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虽是随我学艺，却无师徒名分，不用施此大礼。」

寒冰立时收了笑容，肃然躬身施礼道：「孟老，寒冰又来叨扰了！」

寒冰只是笑了笑，随即一指站在一旁的宋青锋，道：「孟老，他叫宋青锋。」

宋青锋忙上前施礼道：「见过孟老。」

孟老眯缝着眼凑近了，细细地端详了宋青锋不一会，之后捋着颌下的白须点头道：「这位小哥气宇不凡，方才听寒冰说你是从津门关赶了回来的，想来你便是靖远侯的公子宋将军吧？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前辈过誉了！」宋青锋谦逊地拱手为礼。

「我孟惊鸿看人一向很准，而且从不言过其实。宋将军坚毅沉着，英华内敛，将来必为一代帅才，成就绝不会逊于宋侯！」

听到「孟惊鸿」之名，宋青锋不由微微一震，没不由得想到面前这位看起来像是极为普通且患有眼疾的老者，竟是江湖上神鬼莫测的「惊鸿一现」孟惊鸿！

说起这位孟惊鸿，江湖中人大多只闻其名，而未见过其人。但对于他的「惊鸿一现」，却几乎是人人闻之变色，因为在这上面吃过亏的人着实不少！

说白了，「惊鸿一现」其实就是一门功夫，况且是一门偷窃的功夫！而这位孟惊鸿就是一位神偷，一位偷盗界的绝顶高手。

按理说，无论是神偷，还是笨贼，作何说都属于下三滥的人物，根本上不了台面。可是这位孟惊鸿却是独树一帜，尽管江湖中人对其褒贬不一，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看不起他。

这是只因，孟惊鸿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在每次下手之前，他必会事先知会所要下手的对象，说明自己下手的时间和目标。如此一来，那些得到消息的人当然会严加防范，甚至会召集些许帮手，守护他所要盗取的物事。

可惜即便如此，这位孟神偷却是每次都能顺利得手，而他所采用的方法更是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恰如惊鸿一现，只一眨眼间，便又鸿飞渺渺，无迹可寻。

面对这样一位亦正亦邪的人物，宋青锋在心惊之余，不由对寒冰的身份也起了一丝怀疑。方才听孟惊鸿所言，寒冰似此刻正向他学艺，莫非他也想做个神偷？那他今日将自己带到此处来，却又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呢？

「孟老，今日这位宋将军可不是来听您算命的——」寒冰在一旁急急地插嘴道。

孟惊鸿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人家宋将军怕也不是来喝酒的！」

清楚自己的心事已被这位老爷子看穿，寒冰干脆涎着脸笑道：「听说二十年前您从定亲王那里偷了两坛柳叶雪，今日要招待宋将军这样的贵客，您作何也该将它们拿出来让大家尝一尝吧？」

孟惊鸿不禁被他气得一瞪眼，转而又笑了起来，「老夫早就看出你这小子别有所图，才会缠着我非要学艺。也罢，今日看在宋将军的面子上，老夫便把这两坛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都拿出来！」

寒冰一听自然是大喜过望，回身对吴婶道：「吴婶，喝柳叶雪一定要配上臭鳜鱼和毛豆腐才更有滋味，这便要拜托您多费心了！」

吴婶笑着点头道：「有、有、有！这两样东西厨下都备着呢，我们老爷子平日里也是最喜欢吃这口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咦？吴婶，这您可就不对了！我都来混过那么多次饭了，作何从未吃到过这两样好东西呢？」寒冰一脸委屈地问。

「是我不让她做的！」孟惊鸿在一旁板着脸道，「我就猜到你这小子居心不良，怕是冲着定亲王的那两坛酒来的，早就嘱咐吴婶不许做那两样东西给你吃，免得你这厚脸皮的小子借机讨酒喝。没想到今日倒是让你借酒讨起吃的来了！」

寒冰只是嘻嘻笑着，一副无赖到底的架式。

孟惊鸿一边将宋青锋往屋里让，一面眯缝着双眸看了寒冰一眼，白须遮掩的唇边竟是露出一抹极似老狐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