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扮猪吃虎

进了屋，寒冰不由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后追问道：「孟大哥不在吗？」

「有一位军侯府上做寿，招了晋良他们去演参军戏。这一演便得大半日，晚膳后方能赶了回来。」孟惊鸿一面答着，一面示意两个年少人落座。

宋青锋打量了面前的那把硬木高脚椅一眼，暗暗地一咬牙，忍着腿上的疼痛，缓缓坐了下去。坐下之后，他便有了闲情逸致，瞪大了双眸，准备看那个屁股上有伤的某人的笑话。

可惜寒冰此时的心思并未放在这上面，他正一脸好奇地追问孟惊鸿：「参军戏？可是那种很好玩的滑稽戏？」

孟惊鸿微微颔首，脸色却是阴沉了下来，「秋娘这一出事，本已唱熟的几台戏都不能演了，可是戏班子里几十口子人，吃穿住行都是要用银子的。晋良也是无奈，才接下了这样的活计。」

寒冰的神色也为之一黯，摇头道：「孟大哥的性子犟，不但坚决不用您养老的财物，就连我给孟姑娘拿的药他都不收。好在我求了湘君姐姐来给孟姑娘医治，他才不好意思拂了湘君姐姐的面子，勉强收了湘君姐姐留下的药。听湘君姐姐说，孟姑娘伤得着实很重，怕是数月之内，她都不能登台唱戏了。」

孟惊鸿不禁长叹了一声，「枉我孟惊鸿叱咤江湖多年，到老了，却连自己的后辈都护不住！当年儿子和儿媳皆死于仇家之手，只留下了晋良与秋娘这一双年幼的孙儿女。因怕他们步我后尘，最终也落得一人仇家遍地、颠沛一生的结局，故而我才没有将这一身偷盗的功夫传于他们，而只让他们学会了我平日用来掩饰身份的技艺——唱戏。谁知这世道险恶，就连他们这些安分度日的升斗小民都难以幸免，竟然被人欺凌至斯！」

宋青锋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由暗中扯了一把寒冰，低声追问道：「你和这位孟神偷到底是作何回事？」

寒冰还未及答话，孟惊鸿却是一拍大腿道：「老夫实是太过失礼了！只因提起了受伤的孙女，一时间乱了心绪，竟然怠慢了贵客，还请宋将军见谅！」

宋青锋忙道：「孟老客气了！我本就是跟寒冰一起来混饭吃的，哪里是什么贵客？请您千万莫要多礼，就叫我青锋好了。」

寒冰也在一旁笑言：「孟老您不必跟他客气！否则这小子怕是要暗自忧心，莫非您又看上他靖远侯府中的何好物事了！」

孟惊鸿瞪了瞪眼，脸上仍是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方才悲愤难抑的心情也算得到了些许缓解。他叹息了一声，对宋青锋道：「既然你是寒冰的朋友，那老夫也就托大一回，叫你一声‘青锋’。说起来，我与寒冰这小子也称得上是忘年之交，只不过他既是随我学唱徽戏，按祖上传下的规矩，多少总要有些名分，便容他称我一声‘孟老’。」

「唱徽戏？」宋青锋这下可真是大吃了一惊！原来寒冰并不是向孟惊鸿学偷技，而是学唱戏，这却愈加令人觉着古怪异常，想来其中定是大有文章。

「不错。一个多月前，这小子忽然找上了我，非说要跟我学唱徽戏。我自然是一口回绝，可这小子却是软磨硬泡地不肯走。最后我缠他只不过，便与他约定，若是能打败我，就能够留下来学戏。」说到这里，孟惊鸿不由自嘲地一笑，「可笑我一生自负识人无数，谁料到最终却栽在了这么一人最会扮猪吃虎的小子手上！」

宋青锋禁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正背着手在屋中四处乱晃的寒冰，心中暗自惊诧不已。听孟惊鸿话中的意思，他竟是输给了这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年。可是那日在湖上，自己已见识过寒冰的轻功，虽说确是精妙绝伦，但也只能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他这样的身手，与自己尚在伯仲之间，作何可能与这位闻名江湖的神偷圣手一较高下呢？

孟惊鸿早已人老成精，仅从宋青锋这一轻微的动作上，便看出他心中的怀疑。于是，他微一伸腿，将自己身边的一把空椅子踢了起来。不知他腿上究竟使了什么力，只见那把空椅子竟是毫无声息地急速旋转着，向正低头专注地盯着墙角里一堆物事看的寒冰撞了过去！

眼看椅子的一角便要扫到了寒冰的后腰，他的身体却突然异常怪异地扭曲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堪堪避开了来袭的椅子。那把椅子却是余势未歇，直接向墙壁撞了过去。可，就在它堪堪撞上墙壁的一瞬间，竟然诡异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旋转着飞了赶了回来，椅背横着就奔寒冰的双腿扫了过来！

寒冰的双腿毫未作势便腾空而起，竟是直接落在了飞转的椅背之上。然后他左脚微微一拨，便将那把横飞的椅子调正过来，并让它稳稳当当地落回到了地上。

宋青锋这才知道，原来寒冰先前根本就没有显露出他的真功夫，想必心中也是存了要扮猪吃虎、随时摆上自己一道的打算！而此刻一见那小子竟然还敢对自己挤眉弄眼地炫耀，他不由得暗自气恼，方要出言损上他几句，却忽然看到那小子在得意忘形之下，竟是一屁股就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寒冰冲着看得目瞪口呆的宋青锋眨了眨眼，之后笑嘻嘻地道：「多谢孟老赐坐！」

接下来的一幕着实令宋青锋大吃了一惊！本来他已张开了大嘴准备狂笑上一番，却是突然间愣在了那里，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见寒冰的屁股方一挨到椅上，登时脸色一变，一只手猛地抓紧了椅子的边沿，愣是牢牢地坐在彼处，一动不动。而他的眼睛仍是盯着屋角的那堆物事，像是已经看得入了迷。

「如何？这小子的功夫实是深不可测！」对寒冰的异状毫未察觉的孟惊鸿还在彼处发着感慨，「当初老夫虽表面上与他打了个平手，但总觉得这小子的武功不止于此，便只好答允了他的要求，开始教他唱徽戏。谁知从此竟是被他给讹上了，不但隔三差五地来我这个地方混饭吃，还几乎将我压箱底的唱戏绝活都给逼出来了。这小子学戏的本领着实惊人，一人月下来，竟是已不输于我那自小学戏的孙儿了！」

此刻宋青锋的大半心神还都放在寒冰方才那番奇怪的举止上，明明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这小子却硬是忍着不出声，是怕被自己借机嘲笑上一番，还是出于什么其他的原因？只是这小子忍痛的本事确是令人佩服，那么猛地坐在硬木椅上，屁股上的伤想必疼得极厉害……

「……本来我已答允让他近日便登台唱戏，可是——，这一人人的独角戏，又如何能唱得下去？！」仍在喋喋不休的孟惊鸿突然长叹了一声。

这声长叹倒是又将宋青锋的心神暂时拉了赶了回来。他本就对寒冰学戏的目的有诸多的猜测，只只不过他为人素来沉稳，对于这种可能涉及他人隐秘的事情一向不会轻易开口动问。可是听到孟惊鸿说寒冰竟然真的准备登台唱戏，不由令他更是惊诧不已。

尽管他本人对唱戏这一行并无丝毫偏见，但毕竟在当今的大裕，伶人的身份极是低微，不过是取悦于人的艺者而已。自然也有些富贵出身的人，甚至在前朝还有为人君者痴迷此技，学唱一番，亦不足奇。所以听说寒冰学戏，宋青锋虽是怀疑他另有所图，却也并未太过在意。

但若说到真的去登台唱戏，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尽管寒冰自称是个有名无姓之人，可他的身份却并不低贱，有御封「医国圣手」之称的花神医做舅舅，怕是这京城中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不敢低看他一眼。以他这样的身份去大庭广众之下登台唱戏，实可谓惊世骇俗。只不知这一胆大妄为之举是经过花神医首肯，还是这小子自作主张，准备再讨一次打？

一连串的疑问终是让宋青锋忍不住开口追问道：「他真要登台唱戏？唱何戏？」

「《鹊桥会》！」寒冰蓦然在一旁笑嘻嘻地插进嘴来，「像我这般玉树临风的牛郎，宋兄怕是还未曾见到过吧？」

宋青锋这才发现，这小子不知何时已凑到了桌前，况且连孟惊鸿方才踢给他的那把椅子也一并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