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章 逐舟巧逢旧人面，援手呼来浸腐尸

八月老头带着至尊宝穿山越岭直达黄粱岗，趁着夜色就溜进了凌天齐的店里，摸到后院方才寻到驴车就听见声幽幽叹息：「真要走了？」

至尊宝睁大双眸四处上下打量，这才看见黑暗中某个泥塑木雕动了一动，之后走将出来——正是凌天齐。

他将满目诧愕的至尊宝推到车上坐好，自己也爬上了车，这才凝望天边残月淡淡道：「我背负因果三重之数不说，又救了鬼孽之子加深了轮回之果，能够在城隍庙偷闲八载带大这兔崽子已经算老天厚待我了，岂敢再做他想？若是我命中有此再入尘世之劫，也是天意使然——老伙计，认识你这么多年也算缘分，我们就此别过吧！」

依旧长袍白扇，依旧儒雅书卷，独独少了那商人的俗气铜臭，整个飘逸脱俗犹如雪地中的孤鹤，神骏非凡不食人间烟火！但听他口中直直吟道：「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从兹去，萧萧班马鸣。」

吟毕，甩甩衣袖再不说话，径直回屋里去了。

八月老头望着那身影在屋中消失，这才又是一声叹息，手也不动，那马鞭卷起抽下半空脆响一声，驴儿四蹄发力，车子缓缓驶出了门外。

摆手从兹去，萧萧班马鸣…

这次老驴像是也清楚事情紧急，足下不停一路朝着蓉城而去，天色未明已经远远看见了蓉城城墙。两人下得车来，八月老头把缰绳嚼笼从它头上取下，口中道：「我业已到了，但你却是没有到…回头你自己找个山林中去歇息养生，渡此一世罪孽，我可是帮不了你了。」

说罢拉着至尊宝就此而去！

至尊宝几次回头，看那老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两人快要看不见了才是长长的嘶叫一声，奋力朝来路跑了回去…

两人混在人群中进到城里，寻个典当铺子买了两身破衣烂衫，打扮得就和乡下庄汉相似。粗布大褂加上头上缠着的青布包头，手中挽着个破布包袱，活脱脱一副逃难的模样，谁又想得这是玄法道门中人呢？

到得蓉城码头，八月老头取出洋财物包了条小船，只叫这船家沿着柳江朝下游而去。那船家带着两人到袍哥会的码头堂**个例钱，检视一番也就了结，趁着天色还早急急也就开船而去。

蓉城码头尽是袍哥会的天下这船家也不例外，八爷不愿意旁生枝节，路上只是和至尊宝拉扯些闲话家常相互解闷，对于城隍庙和自己所去的地方只字不提。到了午饭时分船已驶出蓉城地界，眼看周遭山高水阔，柳江波浪滔滔，小小的船儿摇晃不已，八爷心中也是思如浪涛——

自己一世窥探天意命数、人生解法，但此时此刻竟然不知道自己前途竟是如何…

正想此事，忽听江上有个声线远远的传了过来：「果然是逃了！你快些停船把孩子交出来，如此我可饶你性命，但若拖延，你可休怪弓箭无情！」那声线虽有些尖利刺耳，但是在江面上传出老远依旧清晰可闻，足见此人中气十足颇有几分本事。

王八月闻言心中恼怒，寻思道：「我们为了不妄杀人才走了城隍庙一地，但非是怕了你们——你居然胆敢追到此处来，还扬言要弓箭射我，难不曾我身上有伤就奈何不了你么？」抬眼一看，江面上有两条船疾驰而来，前后衔尾好似正死命追赶一般。

再细瞧去，那前面的小船有个苍苍老妇盘膝闭目坐在那船头，面前一尊香炉青烟缭缭，手捏个五魁莲花指，任由这小船起伏荡漾纹丝不动。后面舱中是个女孩，年纪和至尊宝差不多上下，附身在那舱中抱着船舷怕极了，而她的身后方——

两柄船桨竟然无人挥动自己在死命的划水！

「法门中人？」八月老头心中一凛连忙站起身来，心中道「这可是虚术？」

这不一会之间小船间距离拉近许多，加上站得高了，他这才看见那船桨上面赫然粘着两个纸人，一左一右贴在船桨之上！

那划桨的正是这两个矮矮小小、黄纸剪裁的纸人！

不等八爷招呼，那船家已经把自己的小船稍稍偏开了一段，对两人道：「这是有人在追杀仇家，你们快些蹲下来，不要被那弓箭伤了！」

后面小船身子要大得些许，船头站着四名汉子正弯弓搭箭，后面更有七八人在划动船桨，分辨声线的来处正是后面船上。王八月这才明白，原来那呼喝声所指的孩子该是前面船上的女娃。

八爷心中不愿意招惹闲事，便蹲下身来叫至尊宝躲在一旁，谁知道至尊宝附身刚走了两步，蓦然挺起身子朝着那小船一指：「师傅，我认得她，我认得她！」

「恩？你认得？」王八月顿时奇了——原来那两船速度来得奇快，此刻已经和自己的小船距离不远，刚好让至尊宝看清了那女孩的面容，不是别人，却是那次在山上偶遇的女孩烟儿！

他连忙把上次偷上雀儿山之事急急忙忙的说了一遍。

唰唰唰——

听得一阵破空之声响起，那后面大船中人开始弯弓射箭，呼呼响着直朝小船中老妇扑去。飞到近处，那船桨猛然弹了起来，咔嚓嚓就把几只箭给挡落下来。

竟然是纸人挥动起了船桨！

「这婆子厉害得很，大伙儿一起，看看他能挡得了多少！」大船中有人这么一喊，顿时众人齐齐答应一声，都抽出了弓箭开始瞄准。

两船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至尊宝见师傅不言语早业已急了，此时更是顾不上一切就扑到了八爷面前，死命的叫着：「师傅，救救她吧！师傅，求求你救救她…」

因果祸福哪能有定？

八爷其实心中早在犹豫了，此时又见徒弟死命的恳求，心头一软劈手就把那船桨夺了过来，水中两三下划动，那船随即变了方向直直朝着后面大船冲将过去。

船家桨板被夺正在吃惊，但看那船直直朝着凶徒的大船冲去，一下子就附身趴在了船上，嘴里颠声叫唤：「不要过去啊，你不要过去啊！」

但那八爷又怎会听他的？

大船上众人并未放过这江中的小船，此刻见船儿直直朝自己冲来，于是就有人出声喊道：「何人大胆来插手？白莲教办事，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一听是白莲教，八爷心中更无迟疑，哈哈大笑声中提起那铁锚奋力扔了出去，哗啦一声砸破大船船板就勾到了船上——只见他手中捏着符纸在空中一摇，喝道：

「降！三世三昧耶会！九言之临！」扔出符纸手中飞快的结印道：「临！」

符纸顿时朝着半空散去，无数飞灰飘飘洒洒，水面上突然翻滚涌动起来条条水柱，那些水柱各自扭转曲折，迎着飞灰就轰然散开！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

小船中的老妇蓦然眼睛就睁开了！

大船中有人大惊失色呼道：「这是浸腐尸的临命术！这是浸腐尸的临命术！！我们遇到鬼师了！！！」顿时一片慌乱弓箭都转过来对准了八爷，那开始说话之人喊了起来：「你是何人？怎么会要和我们白莲教作对？难道你就不怕我们回头灭你师门一脉？」

八爷笑言：「作对？十几年前我就和你们白莲教作对过了，也不差这一次两次！你们若是有本事灭我师门一脉，也不必等到今日——前面小船中人和我有旧，你们若是知情识趣就速速走了，否则我这指诀一出，那江中浸腐尸出临命而出，就不会如此简单了事了！」

那开始说话之人使个眼色，问道：「就算要我们走了，你也留个名号吧，也好让我们清楚是折在谁人手下，回去有个交代。」八爷尚未回答，蓦然听得弓弦嘣然一响，竟然是一只冷箭朝他突然射了过来！

这一箭来得好快，两船相距又近实在避无可避，眼看八爷就要伤在那冷箭之下——突然，江中蓦然直直冲出一股水柱，啪一声就击在了箭矢的中间！

那冲力实在巨大，顿时把这箭矢冲得歪向了一边！

八爷心中恼怒异常，顿时指剑诀朝着外面江中赫然一指，口中道：「临！敕！」

江水滚滚，无数腐烂成白骨的手掌业已从大船的两边伸了出来，抓住船舷就开始奋力朝上攀爬！随着这手的发力，一个个歪头斜脑、鼓胀溃烂的尸体渐渐地就爬了上来！

那大船中顿时鬼哭狼嚎一片，弓箭、刀枪全部冲着那些浸腐尸而去！

这浸腐尸岂是一般的鬼魂能够比拟的？纵然刀剑加身也是不惧，反倒伸手抓住刀剑刃口朝下猛拉，不留神之间竟然把好好几个人给拉到了水里，也不见挣扎就直接沉了下去！

依稀看见每人身上都有无数骨爪牢牢的抓着！

八爷也不多话，抓住铁链朝回一拉，哗啦一声把整个大船的船板扯的稀烂收回了铁锚，这才扬声吐气道：「我也不杀你们，也不加术，你们的生死就看能不能躲过这群浸腐尸罢！」

拿起船桨奋力在水中一拨，就此追着那老妇女孩的小船去了！